狂犬
約 12 分鐘姜潮從來不在清晨殺人。
不是有原則,是清晨廢土上霧大,刀鋒上沾了水汽,砍下去會黏手。他更習慣正午動手——天光亮,視野清楚,連對方眼裡的恐懼都能看得分明。但今早例外,棠姐的人凌晨三點來敲他的門,說"姜哥,營地外圍有人被殺了",他就知道今天不是躺平的日子。
他從陽臺跳下來的時候,棠姐正看著他。
他沒有回頭看沈岸,徑直走向棠姐,砍刀還扛在肩上,刀尖朝下,血順著刀背滴到地上的乾土裡,很快就被沙土吸乾了。
"清完了,"他說,"那幫裝成感染者的,一共十一個,我都解決了。"
棠姐的臉色比姜潮的刀還冷:"我不是讓你來解決他們,我是讓你去看看。"
"看了才能解決。"姜潮把刀從肩上放下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動作帶著廢土上特有的那種漫不經心,"棠姐,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收手。"
"我知道,"棠姐的目光越過姜潮的肩膀,看向沈岸,"但北方基地的人不知道。"
姜潮這時候才轉過身。
沈岸的槍口還對著他。
"我說過,別動。"沈岸的聲音很平,但握槍的手沒有松。
"軍爺,我動了嗎?"姜潮笑著反問,"我從二樓跳下來的時候你槍就在那兒,我走過來的時候你槍還在那兒。你開了一槍——擦著我肩膀過去的——然後呢?然後你就在這兒端著槍,跟我大眼瞪小眼?"
沈岸沒說話。他在評估。
姜潮的身手——二樓跳下單膝都不彎,落地時重心穩得像釘子;姜潮的反應速度——他還沒開口對方已經知道他是清剿部隊的副隊;姜潮的判斷力——他沒有對清剿部隊動手,反而先解決了一幫"裝成感染者"的人。
這不是普通的流浪獵人能有的素養。
"你叫什麼?"沈岸問。
"姜潮。"那人收起笑,"你呢,副隊?"
"沈岸。"
"沈,"姜潮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哪個'沈'?"
"瀋陽的沈。"
"哦。"姜潮沒再問,但他看沈岸的眼神變了——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岸注意到了:"你認識我?"
"不認識,"姜潮轉身,"但我聽說過你。北方聯合基地清剿部隊副隊長,代號'清嵐',執行任務零差錯率,傳言你是'最像機器的人'。"
"傳言不準確。"
"是嗎?"姜潮回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廢土的晨光裡顯得有些刺眼,"我看你剛才那槍,瞄的可不是我心臟。"
沈岸沒接話。他確實沒打算殺姜潮——至少現在不是。姜潮剛才說的話裡有一個關鍵信息:"曙光計劃"仍在運行,這個信息如果是真的,價值遠超一個流浪獵人的命。
"曙光的人,"沈岸說,"你說那十一個裝成感染者的人是曙光的人,證據?"
"證據在屍體上。"姜潮把砍刀往沈岸方向一扔——不是投擲,是遞交,刀柄朝前,"你仔細看他們的左耳垂。"
沈岸接住刀,他沒動。季鳴已經從隊伍裡出來,小心翼翼地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旁,翻開那人的左耳——耳垂上有一個針尖大小的黑色印記,像被什麼刺過。
"這是什麼?"
"追蹤芯片。"姜潮說,"曙光計劃的'產品'才有這個。每個曙光改造過的人——不管是被感染的,還是沒被感染的——左耳垂都會被植入一個微型芯片,信號源在北方基地的核心區,接收距離兩百公里。"
沈岸轉頭看季鳴,季鳴的臉色變了:"副隊,這個我……"
"你不知道,"沈岸替他說完,"北方基地沒有這個項目。"
"那就對了。"姜潮走過來,把刀從沈岸手裡抽走,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拿回自己的東西,"北方基地不知道,是因為陸時寒不想讓陸時寒之外的人知道。他把曙光計劃的'產品'散佈到整個廢土上,讓他們變成'感染者'的偽裝,讓他們襲擊各個營地,然後北方基地就能以'清剿'為名,合法地接管所有營地的資源。"
"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我剛才給你看的那個屍體——"姜潮指了指沈岸一開始檢查的那具,"他左耳垂也有。"
沈岸蹲下,翻開那具"誘餌屍體"的左耳垂——果然有同樣的針尖印記。他的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念頭:這個流民不是紅柳營地的人,是北方基地的人?還是曙光的人?
"所以,"沈岸站起來,看向姜潮,"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給棠姐幫忙,"姜潮聳了聳肩,"順便看看清剿部隊今天派誰來。"
"看到了是我,怎麼辦?"
"沒怎麼辦。"姜潮笑,那笑容裡有種廢土上特有的痞氣,"但如果你今天帶來的不是'清剿',而是'屠殺',棠姐和你的人現在都沒了。"
沈岸沉默。他知道姜潮說的是實話。從戰力對比上看,姜潮一個人能在十分鐘內解決十一個受過訓練的曙光"產品",要解決他這八個人也不是問題。
"你想怎樣?"沈岸問。
"我想和你做個交易。"姜潮靠在一旁的廢棄車門上,姿態懶散,但眼神卻很清醒,"你今天不碰紅柳營地,明天我給你一條關於曙光計劃的情報。"
"什麼樣的情報?"
"北方基地裡,誰是曙光計劃的人。"姜潮的眼睛眯起來,"我敢說,這條情報值一個紅柳營地。"
沈岸沒立刻回答。他轉向季鳴:"清點我方人員傷亡。"
"零傷亡,"季鳴彙報,"但裝備損耗……"
"報回去,"沈岸說,"就說遭遇不明身份武裝人員襲擊,對方有組織有預謀,建議暫停紅柳營地清剿任務,等待進一步情報。"
季鳴愣了一下:"副隊,您這是——"
"執行。"
季鳴沒再說話,轉身去發報。
沈岸看向姜潮:"你的交易,我接。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今晚你跟我們回清剿基地,"沈岸說,"作為'關鍵證人'接受問詢。"
"可以,"姜潮笑了笑,"但別讓你的人靠近我。"
"為什麼?"
"因為他們聞起來像北方基地。"姜潮的笑容裡沒有溫度,"我最近對這個味道過敏。"
沈岸轉身,抬手示意隊伍撤回。走出十步後,季鳴小聲問:"副隊,您真的信他?"
"不信。"
"那您為什麼接這個交易?"
"因為我需要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沈岸的聲音壓得很低,"曙光計劃……三年前我以為它結束了。但我父親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曙光不會停,它只是換一種方式繼續'。"
"您父親……"季鳴頓了一下,"那位……"
"別提他,"沈岸說,"先查清楚那個左耳垂的印記是怎麼回事。"
季鳴點頭,轉身去安排。沈岸回頭看了一眼姜潮,那人還站在廢棄車門旁,單手拎著砍刀,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姿態懶散。但他看人的眼神——沈岸見過很多人在廢土上活下來後的那種眼神,警覺、算計、帶著隨時準備動手的緊繃,但姜潮的眼神里還有別的東西。
沈岸說不清那是什麼,他沒去細想。
廢棄加油站在紅柳營地外圍兩公里處,是清剿部隊的中轉點。這地方姜潮以前來過,三年前末世剛爆發那會兒,加油站的老闆帶著全家跑了,地下儲油罐被一夥流浪漢挖空,加油機也砸爛了,從那以後就成了廢土上最常見的那種"避難點"——四面漏風,但好歹有牆。
姜潮進屋的時候,所有清剿隊員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毫不在意,徑直走到角落的摺疊椅坐下,把砍刀靠在牆邊,翹起二郎腿。刀柄朝外,刀身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不是喪屍的黑血,是鮮紅的。
沈岸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掉了漆的摺疊桌,桌上擺著一盞礦燈,礦燈是改裝過的,光線昏黃,照出姜潮臉上那幾道在廢土上活下來的人特有的疤。
"我問你幾個問題。"
"問。"
"你被感染者抓過幾次?"
"一次。"
"什麼時候?"
"六年前。"
"六年前你多大?"
"十九。"
沈岸打量他——十九歲被感染者抓過,頸側三道抓傷深可見骨,他活了下來,六年過去,他活得好好的,行動敏捷,反應迅速,沒有任何感染跡象。北方基地的醫學團隊三年來一直在研究"抗體",但始終沒有突破,如果姜潮真的攜帶抗體——
"你的血液樣本,北方基地很想要。"
"我知道。"
"為什麼不交給他們?"
"交給他們我就是實驗品,"姜潮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沈岸看不懂的苦澀,"我不做實驗品。"
"那你要什麼?"
"自由,"姜潮說,"還有真相。"
"什麼真相?"
"關於我哥死的那一天的真相。"
沈岸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一下。
"你哥?"
"姜瀾,"姜潮看著他,目光直直地落在沈岸臉上,"末世前是軍事醫學院的研究員。官方的說法是,他在三年前的曙光事件中'為救一名同事而犧牲'。"
沈岸沒有說話。
"我哥不會救人,"姜潮說,"我哥從小就是個自私的人,他不會為救任何人犧牲自己。"
"你懷疑官方的說法?"
"我不懷疑,"姜潮站起來,那動作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憤怒,"我確定。"
"證據?"
"我哥死前一週給我寫過信。"姜潮把信的內容背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說'小潮,我可能回不來了。如果我回不來,你去找一個人——沈岸。他會告訴你一切'。"
沈岸愣住了。
"但我沒去找你,"姜潮說,"因為三年前你加入北方基地的時候,我在廢土上已經聽說了你的名字。北方基地的'清嵐副隊',曙光計劃總負責人沈度的兒子。"
空氣凝固了。
"我沒去找你,是因為我不確定,"姜潮一字一頓,"我哥說的'一切',是你父親的罪證,還是你的包庇。"
沈岸深吸一口氣:"你想知道什麼?"
"我哥死的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姜潮說,"他到底是被你父親殺的,還是被曙光計劃的'清理程序'殺的。"
沈岸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三年前——姜瀾撲過來把他按在地上,血從姜瀾的頸側噴出來,他父親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裡還握著一把消音手槍。
"是他,"沈岸說,"我親眼看到的。"
姜潮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確認。
"你願意作證嗎?"
"作證?"沈岸苦笑,"向誰?北方基地?陸時寒是我父親的合夥人。"
"那就向整個廢土。"
"什麼意思?"
"把真相告訴所有人,"姜潮說,"讓北方基地不再是唯一的話語權。"
沈岸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需要證據。而且……我需要先確認我父親是否還活著。"
"你父親活著,"姜潮說,"就在北方基地核心區。"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他。"
沈岸的瞳孔驟縮:"什麼時候?"
"一個月前,"姜潮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諷刺,"他穿白襯衫,戴金絲邊眼鏡,從北方基地的核心區走出來。"
沈岸的腦子亂成一團。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父親,是三年前曙光事件爆發的那個夜晚——姜瀾撲過來把他按在地上,他父親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裡還握著一把消音手槍,他當時滿身是血,從姜瀾身下爬出來,看著父親轉身離開的背影,那個背影從那以後就成了他所有噩夢的素材。
他以為父親已經死了。
"你看到他的時候,"沈岸的聲音有些啞,"他……"
"他沒注意到我,"姜潮說,"他走得很匆忙,身邊跟著兩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我當時在北方基地外圍的廢品站做交易,隔著三百米看了一會兒。他老了很多。"
"他沒變。"沈岸說。
姜潮看著沈岸:"你不恨他?"
"恨,"沈岸沒有猶豫,"但恨不能解決問題,我需要證據。"
"那我們目標一致。"姜潮站起來,"我哥的命,你父親的罪證,兩條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曙光計劃。"
"對。"姜潮把刀插回腰間,"沈副隊,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把我交給陸時寒,拿我去換你的前途;第二,跟我合作,把真相挖出來。你沒有第三個選擇——陸時寒要的是我身上的抗體,但他不知道我有抗體,如果你把我交給他,他會知道,然後你就成了他必須清除的'知情者'。"
沈岸沉默了幾秒:"你把路都堵死了。"
"我給你留了活路,"姜潮指了指門外,"合作。"
沈岸沒再說話,他起身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住,沒回頭:"姜潮。"
"嗯?"
"你哥死前給你寫的那封信——'他會告訴你一切',那個'你',為什麼不是別人,偏偏是我?"
姜潮愣了一下,他沒想過這個問題,或者他想過,但不敢深想。
"我不知道,"姜潮說,"我猜……是因為他信任你。"
"他不該信我,"沈岸說,"我父親要殺他的時候,我什麼都沒做。"
"他知道的,"姜潮的聲音突然輕了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他信你,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他看出你能做什麼。"
沈岸沒接話,他走出臨時指揮所。外面天色已經從純黑變成一種混著灰的青,再過一個小時,廢土上的太陽就會從東邊的地平線探出來,屆時紅柳營地的清剿任務是"完成"還是"暫停",全在他接下來要寫的報告裡。
季鳴從側門走過來:"副隊,您——"
"今天的事,不要寫進報告。"沈岸打斷他,"對北方基地的彙報裡只寫'遭遇不明身份武裝人員襲擊,建議暫停任務'。關於姜潮,不要提。"
季鳴遲疑了一下:"副隊,您這是——"
"我父親可能還活著,"沈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要查清楚。"
季鳴沒再問,他在北方基地跟了沈岸兩年,從沒見過副隊用這種語氣說話——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介於憤怒和恐懼之間。
而沈岸自己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北方基地的"清嵐副隊"了。他欠姜潮一個真相,也欠自己一個答案。
廢土上的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升起,照亮了加油站破舊的招牌。沈岸回頭看了一眼屋內——姜潮還坐在角落裡,砍刀靠在牆邊,那道頸側的舊疤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他忽然想起姜瀾曾經跟他說過的話。
"小岸,你爸做的事,將來一定會有人追究。但追究的不會是法律,會是人心。"
他當時沒聽懂,現在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