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

臨時契約

約 10 分鐘

棠姐說廢土上只有兩種契約值得遵守:一種是用命換的,一種是用真相換的。

前者一般活不過三個月,後者——後者一般活不過三年。

但姜潮今天要和北方基地的人籤第三種。

凌晨五點,沈岸和姜潮在加油站的二樓談。所謂"二樓"其實是加油站的倉庫夾層,以前是老闆放庫存的地方,現在只剩一個漏風的鐵皮棚和幾把破椅子,鐵皮上滿是彈孔——末世第一年,幾個流浪漢為了搶一桶油在這裡火拼過,從那以後這地方就成了廢土上的人忌諱的"出過事"的地方,沒人願意靠近。

但姜潮不在乎。

他靠在鐵皮牆上,砍刀橫放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己家。外面天還沒亮,只有加油站的舊招牌在風裡咣噹作響,空氣裡混著鐵鏽、柴油、和遠處不知道哪個營地飄來的炊煙味。

沈岸讓季鳴帶著清剿隊員在外圍警戒,單獨和姜潮談判。

"說吧,"姜潮開門見山,"你想要什麼?"

"你剛才說,紅柳營地的清剿任務暫停,要用一條關於曙光計劃的情報來換,"沈岸坐在他對面,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參加一場正式的軍事會議,"具體什麼情報?"

"北方基地安全部長陸時寒的真實身份。"

沈岸的眼睛眯了一下:"什麼身份?"

"他是曙光計劃的聯合負責人,"姜潮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礦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這個身份北方基地沒人知道,但我三年前就在一份被銷燬的檔案裡看到過他的簽名。"

"檔案來源?"

"我哥留下的,"姜潮的語氣淡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死前把所有關於曙光計劃的資料都藏起來了,我花了三年才找全。"

沈岸沒說話。他在腦子裡快速檢索北方基地的人事檔案——陸時寒,43歲,末世前是某軍工企業的副總裁,末世後被推舉為北方基地安全部長,他父親沈度是"意外感染死亡",但陸時寒活著,甚至成了沈度的"接班人"。

三年來陸時寒在北方基地塑造了一個"理性、冷靜、專業的管理者"形象,他不像沈度那樣鋒芒畢露,但每次關鍵決策——比如清剿名單的調整、營地的接管、物資的分配——都恰到好處地指向同一個目標:讓北方基地成為廢土上唯一的"秩序"。

"我哥的那份檔案裡還提到,"姜潮繼續說,"陸時寒和我父親——沈度——是大學同學,他們一起發起了曙光計劃。"

"你父親?"沈岸的聲音冷了下來。

"對,你父親,"姜潮沒避諱,"他在你面前從來沒提過陸時寒這個名字吧?"

"沒有,"沈岸說,"他在我面前只談研究,從不談人。"

"那就是他,"姜潮說,"曙光計劃能運作到今天,不是一個人能撐起來的。需要一個研究負責人——你父親,需要一個資源調度者——陸時寒。一個出腦子,一個出力。"

沈岸沉默。

他想起小時候——不,他不願意想小時候。他父親沈度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在他童年的記憶裡,那個男人永遠在書房裡,永遠穿白襯衫,永遠戴金絲邊眼鏡。他不記得父親抱過他,但他記得父親用皮帶抽他的頻率——平均每週一次,原因是"成績下滑"或"和同學打架"。

後來他進了研究團隊,跟在父親身邊,十九歲那年他才明白,父親不是不愛他,是根本沒把他當"人",他是一件作品,一個必須完美的作品,一個不能有缺陷的"曙光之子"。

"你這份情報,"沈岸說,"我需要驗證。"

"驗證的方式很簡單,"姜潮說,"我帶你去北方基地核心區外圍,讓你親眼看到陸時寒從沈度的私人實驗室出來。"

"你進過核心區?"

"我靠近過核心區,"姜潮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沈岸看不懂的自信,"別問我怎麼靠近的——這是另一個情報,需要另算賬。"

沈岸看著他。姜潮比他小兩歲,但眼神里有一種讓他不舒服的成熟——不是那種"見過很多事"的成熟,是那種"已經把生死看淡了"的成熟。

"你的條件是什麼?"沈岸問。

"三個。"姜潮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紅柳營地撤出北方基地的清剿名單,從C級升到S級這件事必須撤銷。"

"可以,但需要時間。"

"一週,"姜潮說,"一週之內我要看到紅柳營地在北方基地的清剿名單上被劃掉,否則交易作廢。"

沈岸點頭。

"第二,紅柳營地的安全由我負責,清剿部隊的所有任務必須經過我同意才能進入紅柳營地的範圍。"

"這個我做不了主,"沈岸說,"但我可以替你和北方基地談。"

"不是'談',是'必須'。"姜潮的眼神冷下來,"紅柳營地不是北方基地的附屬品,他們是廢土上的倖存者,不是你們北方基地的實驗材料。"

沈岸沉默了幾秒。他在心裡盤算——如果紅柳營地的清剿任務被北方基地高層撤銷,需要什麼樣的"理由"。紅柳營地是廢土上少有的"不放棄老弱"的避難所,這一點北方基地的高層並不是不知道,但"老弱"在廢土上意味著"低生產力",意味著"消耗物資",陸時寒一直想以"清剿"為名接管紅柳營地的物資——糧食、武器、還有營地裡那些"年輕力壯"的倖存者。

"可以,"沈岸說,"但紅柳營地必須向北方基地上報每月的物資清單,這是底線。"

姜潮看了他一眼:"物資清單可以給,但只給你,不給陸時寒。"

"為什麼?"

"我不信他,"姜潮說,"你說他是我父親的合夥人——這種人不值得信。"

沈岸沒接話。他心裡清楚姜潮說的是事實,但他不能承認——至少不能在紅柳營地的物資清單上承認。

"第三。"姜潮伸出第三根手指,"我要進北方基地,我需要進北方基地核心區一次,親眼看一份檔案。"

"什麼檔案?"

"我哥的死亡報告原件。"

沈岸的眉頭皺起來:"北方基地的檔案室有嚴格的權限管理,你怎麼進去?"

"你帶我進去,"姜潮看著他,目光直直地落在沈岸臉上,"作為你的'關鍵證人',我有權接觸北方基地的部分檔案。"

"你這是讓我違反北方基地的條例。"

"沈副隊,"姜潮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廢土上特有的狡黠,"你今天不讓我進北方基地,明天陸時寒就會發現你今天隱瞞了關於我的事。我們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沈岸沒接話。姜潮說的是事實。從他在報告裡隱瞞姜潮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北方基地的沈副隊"了,他是"和姜潮合作的沈岸"。

他在心裡快速評估風險——帶姜潮進北方基地核心區,如果被發現,他的軍銜、前途、甚至命都會丟,但如果姜潮說的是真的,他父親還活著,陸時寒是他父親的"合夥人",那北方基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他要拆穿這個謊言嗎?

他問自己,答案在他心裡升起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是。

"我要的不只是檔案。"沈岸突然說。

"什麼?"

"你身上有抗體,"沈岸看著他,"我需要你提供一份血液樣本。"

"做什麼?"

"研究,"沈岸說,"如果你真的有抗體,北方基地的醫學團隊能提取出抗病毒因子,這能救很多人。"

"包括我嗎?"

"包括。"

"我能活著離開北方基地?"

"我保證。"

姜潮盯著沈岸看了很久。廢土上的承諾一文不值——但沈岸的眼神讓他有一點點相信,不是因為他正直,是因為他眼底有一種姜潮自己也有過的東西:在所有理性計算之下,藏著一個還沒死透的"想要相信人"的念頭。

"好,"姜潮說,"但不是現在。"

"什麼時候?"

"等我拿到我哥的死亡報告,"姜潮站起來,那動作帶著一種廢土上特有的乾脆,"我們公平交易。"

沈岸也站起來,伸出手:"那就這樣,臨時契約。"

姜潮看了一眼沈岸的手——他的手很白,末世裡少見的那種白,骨節分明,乾淨得不像是在廢土上生活的人。姜潮突然想笑,廢土上誰會伸出手和流浪獵人握手啊,這個人是真的沒被廢土毒打過。

他伸手過去:"臨時契約。"

兩隻手握在一起。姜潮的手粗糙,有好幾處陳年舊傷,但力道很穩。握完手,姜潮把手插回褲兜,轉身準備下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住。

"沈副隊。"

"嗯?"

"你剛才答應我'物資清單隻給你不給陸時寒',"姜潮回頭,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沈岸,"我信你。但我警告你——廢土上背叛契約的人,活不過第二天早上。"

"我明白。"沈岸說。

"那就好。"

姜潮下樓,腳步聲在鐵皮樓梯上咣噹響,像廢土上難得的"正常聲音"。

沈岸在樓上又站了一會兒。他很少這樣——在做完一個決定之後,回頭去想"如果錯了怎麼辦"。但今天他想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舊照片,照片已經泛黃了,上面是兩個年輕人,肩並肩站在一個實驗室門口,背景是"曙光計劃"幾個大字。年輕一點的瘦高,長臉,眼底有一種"初生牛犢"的光;高一點的斯文,戴眼鏡,笑得溫和。

是姜瀾和他。

那時候沈岸十九歲,剛進入父親的研究團隊,姜瀾比他大四歲,是他父親的第一個博士生,也是團隊裡對他最好的人。姜瀾會在父親不在的時候帶他去食堂吃飯,會幫他改報告裡被父親打回來的部分,會在他做噩夢的夜晚陪他坐到天亮。

他至今記得姜瀾跟他說過的話——

"小岸,你爸做的事,將來一定會有人追究。但追究的不會是法律,會是人心。"

他當時沒聽懂,現在聽懂了。

他把照片收回口袋,下樓的時候,季鳴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副隊,"季鳴看了一眼樓上,"談得怎麼樣?"

"暫停紅柳營地清剿任務,"沈岸說,"我親自寫報告。"

"您親自寫?"季鳴愣了一下,"副隊,這種事一般讓通訊員——"

"這次我自己寫,"沈岸打斷他,"你跟我回北方基地,有些事我要親自確認。"

季鳴沒再問,他跟了沈岸兩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

走出加油站的時候,天邊終於泛起了第一縷灰白。廢土上的清晨很冷,沈岸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漏風的鐵皮棚——姜潮已經不在那兒了,但他砍刀靠在牆上的那個位置,在鐵皮上留下了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某種只有廢土上的人才懂的簽名。

沈岸忽然想起姜潮剛才說的那句話——"廢土上背叛契約的人,活不過第二天早上。"

他不是在害怕威脅,他是在想,姜潮能活到現在,到底經歷過多少次背叛?在這種遍地背叛的地方,他憑什麼還敢伸出手來,握一個北方基地軍官的手?

沈岸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剛才握過的溫度還在,比廢土上任何東西都暖。

他忽然覺得,這個臨時契約,可能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不是因為利益,不是因為真相,是因為——他第一次想要守住一個承諾,不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是為了那個握過他手的人。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讓他有些害怕。但他沒有收回手,只是把那隻手插進口袋,跟著季鳴往清剿基地的方向走。

廢土上的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升起,照亮了他肩上的舊傷疤。那是三年前曙光事件爆發時留下的,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那道疤是怎麼來的。

就像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他父親用皮帶抽他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哭。

因為他知道,哭了也沒用。

但今天,他忽然想——也許有些事情,不是"沒用"就可以不去做的。比如相信一個人,比如守住一個承諾,比如在廢土的盡頭,找到那個他欠了三年真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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