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帳下囚

囚籠

約 11 分鐘

三天。沈清羽在囚室中度過了三天。沒有審問,沒有探視,沒有人告訴他外面發生了什麼。他在黑暗中靠數腳步聲計算時間——三通號角是晨起,五通鼓聲是夜禁。但他的手指始終沒有停止動作,在地面乾草上一遍又一遍划著只有他自己認得的音符。他在等。等待那個男人下一次出現的時候。

第一天,他從腳步聲計算出了巡邏兵的換崗規律。卯時交接,辰時操練,午時用飯,酉時收兵——這是他在郢都宮廷裡學會的技能。在長兄沈明璋的寢殿外面等召見的時候,在二兄沈明瑜的書房外面跪著等候發落的時候,他學會了從聲音裡讀取信息。腳步的輕重、頻率、方向,每一處細節都在訴說這扇門背後發生了什麼。

第二天,他開始留意送飯人的變化。來的人每次都不一樣,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從來不多看他一眼。這不是因為紀律,而是因為蕭寒錚下過命令。什麼樣的命令能讓士兵對一個俘虜視若無睹?

第三天,他開始在乾草上畫圖案。

不是地圖——他不敢畫地圖。他在畫南楚國的宮廷。長廊、角樓、御花園的假山,還有他母親住過的那間冷宮。他用手指在乾草上畫出那些線條,然後在自己記住它們之後,用手掌將痕跡抹平。

他不知道為什麼畫這些。也許是囚室裡的寂靜讓他開始想念那些同樣寂靜的角落,也許是他需要做些什麼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什麼都好過回想蕭寒錚那天最後說的那句話——"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但這個人已經死了。"

第四天的傍晚終於來了。

柵欄外出現了三天的沉寂之後第一次有了腳步聲。不是陸長風的——陸長風的腳步沉重,像一頭熊在走路。這個腳步輕而穩,每一步都踏在同樣的節拍上,像行軍鼓的點。

蕭寒錚。

沈清羽沒有站起來。他保持著靠牆的姿勢,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柵欄的方向。

蕭寒錚站在月光下。他今天沒有穿鎧甲,也沒有佩劍——只是簡單地穿了一身墨色武服。這與他平時的形象不太一樣。沈清羽記得他被俘那天見到的蕭寒錚——那是一個被鎧甲和威名包裹起來的戰神,堅硬、鋒利、不可撼動。但現在站在柵欄外的這個人,更像是卸下了一層東西。

"三天了。"蕭寒錚說,"你還是這個姿勢。像是在等人。"

"確實在等人。"沈清羽說。

"等誰?"

"等將軍。"

蕭寒錚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確定我會來?"

"因為將軍在我身上花了足夠多的時間。"沈清羽說,"如果將軍不想再見我,我就不會活到第三天。"

"你就是這樣活下來的?"蕭寒錚的聲音裡有一種沈清羽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嘲諷,更像是探究。"靠著揣摩別人的心思?"

"在將軍的位置上,"沈清羽說,"揣測敵人是一種智慧。在我這個位置上——逞口舌之利或許也是唯一的武器。"

蕭寒錚向前走了一步。月亮在他身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沈清羽面前的地面上。

"你什麼都不做。"蕭寒錚說,"什麼都不吃——除了維持生命最低限度的飯量。什麼都不說——除了對我。什麼都不求——"

"因為做什麼都沒有用。"沈清羽打斷了他。這個打斷是故意的——他想看蕭寒錚的反應。一個不允許別人打斷他的人,會不會因為被俘虜打斷而暴怒?

蕭寒錚沒有暴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沈清羽。

"做什麼都沒有用。"他重複了一遍沈清羽的話,"你在宮裡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

沈清羽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蕭寒錚看到了。

"我讓人查了你的底細——"蕭寒錚說,"——或者說,我試圖查。但南楚國那邊傳來的消息很少。三皇子沈清羽,在郢都幾乎沒有任何公開的記錄。沒有封號,沒有府邸,沒有門客,沒有姻親——一個活生生的皇子,像是皇宮的影子。"

"將軍查得這麼仔細,"沈清羽的聲音很平淡,"是想確認什麼?"

"想確認你不會對我構成威脅。"

"結果呢?"

"暫時沒有。"蕭寒錚說,"但你讓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他轉過身,背對著沈清羽。"一個人,在宮廷裡活了二十二年,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沈清羽,你不是影子——你是刻意把自己藏起來的。"

沈清羽的心微微收緊。但他沒有說話。

"從明天開始,"蕭寒錚說,"你的身份會從俘虜變為客人。你會有一個單獨的帳篷,一日三餐,以及——一個在你身邊的守衛。"

"將軍——"

"不要誤會。"蕭寒錚打斷他,"這不是信任。是更方便觀察你。"

他離開了,和來的時候一樣乾脆。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被夜風吞沒。

沈清羽靠著牆坐了很久,然後用手掌抹平了地上畫的那些線條。

客人。

這個詞比俘虜更危險。俘虜只有一個身份——敵人。但客人可以有很多種含義。可以是被監視的囚犯,可以是有利用價值的籌碼,也可以是一顆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

那天深夜,柵欄外面響起了另一個腳步聲。

不是蕭寒錚的——這個腳步輕而碎,像是刻意放輕了動靜。沈清羽沒有抬頭,但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了。

"沈公子——沈公子——"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過於刻意的迫切。來人趴在柵欄上,月光照出一張年輕的士兵面孔——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有些不太合身的士卒衣服,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你是誰?"沈清羽沒有動。

"我是南楚國的人。"那個年輕的士兵壓低了聲音,"我姓陳,在家排行老五,大家都叫我阿福。我之前在南楚國打仗,後來兵敗投降——被分到了這裡的伙房。"

沈清羽還是沒有說話。他在觀察。

"沈公子,"阿福湊近了柵欄,"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是沈氏的皇子,對不對?"

"你認錯人了。"

"不會的,不會的。"阿福搖了搖頭,"我是南楚國的人,我見過沈氏皇族的畫像——沈公子的眉眼,是典型的沈氏皇族長相。"

沈清羽注視著他。月光下,這個自稱阿福的士兵看起來緊張而真誠——但他的緊張有些過於明顯了。像一個演員在演緊張,而不是真正的緊張。

"你來找我,是想做什麼?"沈清羽問。

"我想——"阿福嚥了咽口水,"我想逃。大梁人不會把我們這些降兵當人看的,遲早會被拉去充做苦力,或者乾脆——"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沈公子,我知道你能想出辦法。你是皇族,你比我們這些人聰明——你帶我一起逃,好不好?"

"我自身難保,如何帶你逃走?"

"沈公子,我可以用我的命賭你的心。"阿福的聲音變得懇切了,"你在軍營裡有利用價值,所以蕭將軍沒有殺你。只要你願意,總能想到辦法。帶上我,我可以在伙房幫你打探消息——"

"不必了。"

沈清羽打斷了他。他的語氣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第一,你自稱南楚國降兵,但你的口音不是南楚的——至少有三分像是大梁北方口音。第二,你說你在伙房幹活,但你的手指乾乾淨淨,沒有油煙的痕跡。第三,你說你是來找我帶路的——但你自己連這軍營裡的路都走不熟,剛才過來的時候在拐角處停了兩息,在找人指路。"

阿福的臉色變了。

"沈公子——"

"我不知道你是誰派來的。"沈清羽說,"但想用這種法子試探我,還差了一點。"

阿福的臉在月光下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解——但沈清羽已經閉上了眼睛,靠在牆上。

腳步聲倉促地遠去。沈清羽沒有睜眼。他聽見那個腳步聲在營帳之間轉了幾個彎,然後消失了。

不是回伙房的方向。

伙房在北面,但他去的是西面——主帳的方向。

沈清羽的手指在乾草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弧線。

***

第五天中午,陸長風來了。

但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一個穿文官服的中年人——禮部的官服,繡著雲雁紋補。沈清羽的心往下一沉。蕭寒錚終於還是把他交給了禮部。

"沈清羽。"陸長風打開柵欄門,"這位是禮部侍郎周大人,奉命來查驗你的身份。"

禮部侍郎周成是個瘦削的中年人,面容儒雅,但沈清羽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一種文官特有的精明。他站在柵欄外面,沒有進囚室,像是覺得裡面的氣味會弄髒他的官服。

"沈氏旁支?"周成翻開一卷文書,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南楚國沈氏一族的譜系我查過了。旁支三百一十二人,沒有一個叫沈清羽的。"

"天下沈氏衆多,大人只查皇族一脈,自然查不到。"沈清羽語氣平淡。

"哦?"周成抬起眼,"那你是哪一支?父系何人?出自何地?"

沈清羽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是一把雙刃劍——答得太細節會被拆穿,答得太模糊會顯得可疑。

"鄢城沈氏。"他說,"先祖曾在南楚朝廷任小吏,後來遷徙至鄢城。"

"鄢城?"周成翻了幾頁,"鄢城沒有一個姓沈的大族。"

"本就不是大族。"沈清羽說,"先祖一脈單傳,家譜不足十頁。大人查不到,是正常的。"

周成盯著他看了幾息,合上文書。

"沈氏旁支沈清羽——"他拖著官腔,"——身份存疑,暫不處置。待進一步調查。"

他向陸長風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沈清羽注意到他走的時候腳步很快,像是迫不及待要離開這個又髒又臭的地方。

陸長風沒有跟他一起走。他站在柵欄外,看著沈清羽。

"你剛才差點露出破綻。"他說。

"什麼破綻?"

"鄢城。你說得太快了。"陸長風說,"像是在等這個問題的答案。"

沈清羽看著陸長風。副將的分析比他想象的要敏銳。

"但周成沒有注意到。"沈清羽說。

"周成是禮部最不受待見的官。"陸長風說,"被派來查俘虜身份,是上面排擠他的差事。他不會認真查。"他頓了頓,"將軍知道這一點。所以故意請他來。"

沈清羽沉默了一會兒。"你們將軍——"他說,"到底想做什麼?"

陸長風沒有回答。他只是說了一句"跟我來",便轉身走出囚室。

***

主帳比幾天前更安靜了。案桌上不再堆滿軍報和地圖,只放著一卷文書和一套茶具。蕭寒錚坐在案後翻看文書,聽到沈清羽進來的聲音,沒有抬頭。

"周成走了?"

"走了。"陸長風說,"他說身份存疑,暫不處置。"

"意料之中。"蕭寒錚放下文書,抬起頭看著沈清羽,"周成是一個廢物。我請他來了是因為他夠廢物——如果是別的禮部官員,他們會查得更深。"

沈清羽站在帳中央,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從今天起,"蕭寒錚站起身,"你的身份變了。"

他向陸長風做了個手勢。陸長風走到一旁,掀開了偏間的簾子。

沈清羽看過去——那是一間不大但乾淨整齊的房間。一張木牀,一張矮几,一盞油燈,甚至還有一個簡陋的書架。雖然遠不如他在郢都的任何一間屋子,但比起乾草鋪地的囚室,這已經算是天堂了。

"不再是俘虜了?"沈清羽問。

"不再是俘虜。"蕭寒錚說,"是客人。"

"客人需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蕭寒錚走到沈清羽面前,停頓了一瞬,"——不離開主帳的範圍。一步都不能離開。"

沈清羽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這一次,他在那目光裡看到的不是審視,不是懷疑,也不是好奇。

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警惕和某種被剋制的情緒混合在一起。

"將軍。"沈清羽開口了,"你為什麼要在意一個俘虜的身份?"

蕭寒錚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向帳外。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也許我只是想知道——"他說,"——你到底值不值得活下去。"

簾子落下,蕭寒錚的身影消失在午後刺眼的陽光裡。

沈清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晃動的帳簾。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腹摩挲著那些經年累月留下的繭。

客人。不是俘虜。

但這比當俘虜更讓人不安。因為這意味著——蕭寒錚不僅想從他身上獲取情報,還想從他身上得到別的什麼。

而沈清羽不確定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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