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色的鱗片
約 4 分鐘姜月在燈塔地下室攤開舊海圖。
圖紙很大,邊角被海鹽泡得發硬,壓在四角的是貝殼、銅燈、菸斗和一把舊銀鉤。白鯨鎮被畫成一枚釘進海岸的鏽釘,鎮外海堤上有七個紅點,像一圈沒有閉上的傷口。
“獵人燈陣。”姜月用菸斗敲了敲圖,“專門讓人魚疼到唱不出聲。”
珊瑚坐在木箱上,低頭摸自己的腳踝。
那裡原本有一圈淺藍鱗痕,像小小的貝殼花。現在藍色少了一塊,邊緣發灰,像被橡皮擦過。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糖紙,認真貼在那片失色的地方。
“這樣補得回來嗎?”
姜月翻白眼:“你當補牆?”
陸聞潮蹲下,把糖紙揭掉:“別亂貼。”
珊瑚低頭:“它不好看了。”
“不是給人看的。”
“那給誰看?”
陸聞潮頓了頓:“給海。”
她這才安靜。
燈塔地下室裡沒有窗,只有頭頂一隻鐵皮通風口。海風從通風口鑽進來時,會帶一點潮味。珊瑚每次聞見,都忍不住抬頭。她離家其實不算太遠,海就在外面,可回家的路被燈陣、獵人和那些她聽不懂的人類規則擋住。
姜月把一隻銅針插在海圖上。
“潮汐灣入口會在滿月前七次漲潮裡顯現。現在已經過了兩次,剩下五次。最近的路是從東海堤穿過去,繞過礁門,等第三次漲潮開縫。”
陸聞潮看著海圖:“東海堤有燈陣。”
“所以說最近,不是說最安全。”
珊瑚問:“繞路呢?”
姜月看她一眼:“三天。你撐不到。”
這句話落下來,地下室安靜了片刻。
小滿不在。她還躲在舊旅館那邊處理海報線索。少了她嘰嘰喳喳的聲音,珊瑚忽然覺得每個人說話都很重。陸聞潮盯著地圖,眉眼冷得像海堤上的石頭。姜月抽菸鬥,卻沒點火,只是咬著菸嘴。
“還有辦法。”姜月說。
陸聞潮抬眼。
“獵人血可以短暫騙過燈陣。”姜月指向海堤上的紅點,“燈陣認的是人魚歌聲和鱗光。獵人血裡有銀鉤契,可以蓋住一點。但時間很短,而且要新鮮。”
陸聞潮伸手拿刀。
珊瑚比他更快,按住他的手背。
“流紅色的水會疼。”
“一點。”
“一點也是疼。”
她說得很認真,像在糾正一個錯誤的潮汐表。
陸聞潮看著她,忽然想起港口那半顆糖。她說分享食物,是願意讓他活久一點。可他現在能給她的,只有血和逃亡。
“不割也疼。”姜月冷冷道,“等燈陣照到她,疼的是她。”
珊瑚抿住唇。
陸聞潮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從刀柄上挪開。
“我來。”
“我可以唱。”
“不準。”
“一點歌也可以。”
“一點也不準。”
他的語氣太硬,珊瑚愣了一下。
姜月嗤笑:“你兇她做什麼?她連你為什麼兇都聽不懂。”
陸聞潮沒有解釋。他不想說自己怕她唱完就少一段回家的路,怕她的鱗光再淡一點,怕她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把自己一點點交出去。
珊瑚卻低頭看他的手。
“你害怕。”
陸聞潮僵住。
“我沒有。”
“你們人類說沒有的時候,就是有。”她輕聲說,“你教我的。”
姜月咬著菸斗,轉身假裝找東西。
夜裡出發前,珊瑚把自己的漂流瓶塞進包裡。瓶子已經洗乾淨,裡面那張模糊的紙被她曬在燈塔窗邊,現在只剩一個彎彎的符號還看得清。
陸聞潮問:“帶這個做什麼?”
“如果我忘了路,就把想說的話裝進去。”
“瓶子不會自己游回家。”
“你會接住我。”
他說不出反駁。
出發前,姜月給珊瑚披了一件舊斗篷,又往陸聞潮手裡塞了三張潮汐符。
“一張貼她腳踝,一張貼你傷口,一張留著燒。燒的時候別逆風,逆風會把你自己嗆死。”
珊瑚認真記下:“燒紙不能對著臉。”
姜月:“這倒也對。”
東海堤在霧裡像一條黑色魚骨。七盞紅燈立在海堤外側,光線一層層掃過海面。遠遠看去,它們並不兇,甚至有點像節日燈。可珊瑚剛靠近,喉嚨就像被銀線勒住,腳踝的鱗痕刺痛起來。
她抓緊陸聞潮的袖子,卻沒有喊疼。
陸聞潮割開掌心。
血湧出來時,珊瑚的指尖抖了一下。他把血抹在她腳踝鱗痕上,熱意蓋住那片冷。燈陣果然暗了一瞬,紅光像被什麼東西騙住,短暫地偏向別處。
“跑。”他說。
他們衝進紅光。
珊瑚跑得比從前穩一點,但仍舊不像真正的人類。她的步子輕飄飄的,像每一步都想變回遊動。陸聞潮幾乎半扶半拽著她穿過第一盞燈、第二盞燈。紅光從他們身後掃過,落在海面上,海水立刻泛起一圈銀白泡沫。
“不要看燈。”陸聞潮說。
“它在唱。”
“燈不會唱。”
“這幾盞會。”珊瑚臉色發白,“很難聽。”
海堤盡頭,霧裡忽然響起一聲輕輕的金屬扣響。
陸聞潮回頭。
身後,秦硯站在燈塔陰影裡,手指按著一隻黑色遙控器。他臉上仍帶著那種溫和笑意,像只是幫老朋友點亮一盞路燈。
“你真以為白夫人只修了七盞燈?”
海堤中央,隱藏的第八盞燈亮了。
紅光從地下翻起,正正照在珊瑚身上。
她聽見自己的歌聲,在身體深處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