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獵人燈陣

約 4 分鐘

第八盞燈亮起時,珊瑚聽見自己的歌聲碎了一下。

不是聲音從喉嚨裡斷掉,而是身體深處某根看不見的弦被剪開。她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陸聞潮及時抱住她,卻也被紅光掃中肩背,兩人一起滾進海堤下方的暗渠。

暗渠裡積著半人高的冷水,水面漂著油污和碎貝殼。珊瑚嗆了一口,喉嚨疼得說不出話。陸聞潮把她托出水面,第一句話仍是命令。

“別唱。”

“我沒有唱。”珊瑚臉色發白,“是燈在唱,很難聽。”

上方紅光從鐵柵縫隙裡一下一下掃進來。每掃過一次,珊瑚腳踝的鱗痕就淡一點。她伸手按住,卻按不住那種被擦掉的感覺。

陸聞潮抬頭看暗渠結構。這裡原本是舊排水道,盡頭有一道鐵柵,外面就是潮間帶。只要撬開鐵柵,就能避開剩下的燈陣,從海堤下方繞出去。

他取出銀鉤,卡進鐵柵縫隙。

“站穩。”

珊瑚扶著牆:“我現在像一隻被煮軟的海草。”

“那就貼牆。”

“海草不會貼牆。”

“你是特別沒用的海草。”

她本來很疼,聽見這句,竟然還想反駁:“我有用。我會聽水。”

話音剛落,她真的聽見了。

暗渠水底有機關聲。不是潮聲,是鐵鏈在石槽裡拖動的聲音。她猛地抬頭:“腳下有東西!”

陸聞潮已經來不及退。

水底鎖鏈彈起,纏住他的腳踝,猛地把他往深處拖。陸聞潮一手抓住鐵柵,一手把珊瑚推開。水花炸起,他的肩膀撞在石壁上,悶哼一聲。

“陸聞潮!”

“別過來!”

珊瑚當然沒有聽。

她撲過去,雙腿在離水邊緣強行化回魚尾。鱗片展開的瞬間,紅光從縫隙裡照下來,疼痛像一把銀梳子逆著鱗片刮過。她咬住唇,尾巴卻狠狠拍向水底燈鏡。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燈鏡碎了。

紅光熄滅。

鎖鏈失去力量,陸聞潮浮出水面,咳得厲害。珊瑚托住他的下巴,把他往淺處推。他的臉色比平時白,額髮濕透,眼神卻還兇。

“誰讓你過來的?”

“你被水拖走了。”

“我能處理。”

“你剛才像一隻不會游泳的魚。”

陸聞潮咳到一半,差點被她氣笑。

暗渠太窄,兩人靠得太近。珊瑚的魚尾還沒完全收回,尾鱗在暗水裡發著很淡的藍光。陸聞潮撐著牆,她託著他的下巴,姿勢怎麼看都不像普通救人。

珊瑚忽然想起小滿的話。

“救命是不是比求偶更親密?”

陸聞潮差點又嗆水:“你從哪學的?”

“小滿說,英雄救美以後要親。”

“她胡說。”

“那你為什麼不看我?”

陸聞潮偏過臉,耳尖在暗光裡紅得很明顯。

珊瑚伸手碰了一下,被他抓住。

“別亂碰。”

“又是人類規矩?”

“是我的規矩。”

她看著他抓住自己的手。陸聞潮的掌心傷口還沒合,血被水泡得發白。她想起第八盞燈亮起前,他把血抹在她腳踝上。她不懂人類的規矩,但她懂一點:有些人嘴上說不幫你,手卻一直在流血。

“你的規矩好多。”她說。

“嫌多就少犯。”

“可是我還沒學完。”

陸聞潮沉默片刻,鬆開她的手:“出去再學。”

鐵柵終於被撬開。兩人從暗渠爬出時,潮間帶正被霧包住。遠處燈陣還在閃,但第八盞燈的紅光已經滅了。海浪退到很遠的地方,露出濕亮的礁石和一片銀灰色沙灘。

珊瑚剛鬆一口氣,就停住了。

潮間帶上站著一個女人。

她披著深藍斗篷,髮間彆著珊瑚枝,眼神像冰冷的海溝。她腳邊的潮水沒有退,而是溫順地繞著她,一圈一圈,像認得她。

珊瑚怔住:“瀾姨。”

瀾姨沒有擁抱她,只看向陸聞潮。

“你帶獵人來家門口。”

珊瑚急忙擋住陸聞潮。她明明剛從燈陣裡出來,臉色還白,尾鱗也失了一塊光,卻還是站到兩人中間。

“他救了我。”

“獵人先撒網,再談救命。”瀾姨冷聲道,“潮汐灣不許你回來。”

珊瑚的笑容一點點落下。

她看向遠處的海。那裡有她的家,有祖母的珊瑚燈,有會罵她尾巴太鬧的小魚。可瀾姨站在門口,像把整片海都關上了。

“我只是想回家。”她小聲說。

瀾姨的眼神動了一下,卻很快冷硬下來:“帶著獵人氣味回來,會害死族人。”

陸聞潮握緊銀鉤:“她會死。”

“陸地上的死,是你們獵人帶來的。”瀾姨看著他,“十年前,你父親也這麼說。他說只是關一扇門,不會連累潮汐灣。”

陸聞潮抬頭:“你見過他?”

瀾姨沒有回答,只從袖中丟下一枚黑色貝扣。貝扣落在濕沙上,裂開一道細縫。

“想知道陸啟,就別讓她再靠近海門。”

海浪捲過瀾姨的腳踝。下一瞬,她消失在潮水裡。

珊瑚跪坐在沙上,伸手去撿那枚貝扣。貝扣裂縫裡傳出懷錶般的滴答聲。

咔。

咔。

陸聞潮胸口的懷錶同時響了起來。

兩個聲音一深一淺,像隔著海底很遠的地方,有人終於回應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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