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不許她回家
約 5 分鐘珊瑚坐在潮間帶,第一次沒有朝海游去。
海就在眼前。
浪花一次次伸過來,又一次次退回去,像家門口的人看見她,卻把門合上。濕沙裹住她的鞋底,鞋面被暗渠裡的污水泡軟了,已經不怎麼咬腳。可她寧願鞋還咬她。鞋咬腳,至少說明她還在岸上;海不讓她回去,就像連疼都不給她一個熟悉的方向。
她捧著那枚黑色貝扣,坐了很久。
陸聞潮站在她身後,沒有催。
潮間帶的霧慢慢散開,遠處燈陣還有幾盞紅燈沒熄。秦硯的人暫時沒有追來,可能是第八盞燈被毀後,需要重新收拾殘局。也可能是他們故意放慢腳步,等白夫人下一道命令。
陸聞潮更傾向於後者。
他看著珊瑚濕透的髮尾,想說走,想說這裡不安全。可她低著頭,像一條被家門拒絕的小魚,他那句硬邦邦的命令卡在喉嚨裡,最後只變成了沉默。
“瀾姨只是生氣。”珊瑚小聲說,“等她不生氣,我再回去。”
陸聞潮把外套披到她肩上:“她怕我。”
“你不可怕。”
“我是獵人。”
“可你給我糖。”
這理由太輕,輕得陸聞潮說不出話。
他想告訴她,給一顆糖不能抵消一張網,替她繫鞋帶也不能抹掉自己曾經站在獵人公會那邊的事實。可珊瑚看事情的方式和人類不一樣。她不拿賬本算善惡,她只記得誰在疼的時候鬆開了網,誰把甜藏進口袋,誰說會送她回家。
這讓陸聞潮更難受。
“你族人說得沒錯。”他低聲說。
珊瑚抬頭。
“我帶著獵人的味道。”陸聞潮看向海,“如果你回去以後因此出事,她們會恨你,也會恨我。”
“那你洗一洗不行嗎?”
陸聞潮一頓。
珊瑚認真看著他:“我們海里,小海豹滾進泥裡,回家前會洗一洗。獵人的味道很難洗嗎?”
“不是那種味道。”
“那是哪種?”
他沒有回答。
是血契,是銀鉤,是公會檔案裡燒不乾淨的名字,是他曾經相信過“人魚危險”的十年。那種味道不是海水沖一衝就能掉的。
珊瑚似乎聽懂了一點,又似乎沒有。她把貝扣貼到耳邊。
貝扣裡傳來混亂的潮聲。不是瀾姨的聲音,也不是潮汐灣熟悉的海歌,而是斷斷續續、很遠很遠的低語,像有人隔著門和水,努力把幾個字推出來。
“聞潮……別進裂潮……”
陸聞潮一把拿過貝扣:“父親?”
聲音消失。
貝扣安靜得像一塊普通石頭。
陸聞潮握得太緊,指節發白。珊瑚看著他的手,小聲說:“他還在很深的地方。”
“怎麼去?”
她搖頭:“我不知道。那裡有黑潮,有門,還有很多不會閉上的眼睛。”
“眼睛?”
“像魚眼,可是沒有魚。”珊瑚皺起眉,“它們看著門,也看著歌。陸啟在門後面,有時候醒,有時候睡。他醒的時候會敲門,睡的時候會說夢話。”
陸聞潮臉色很差。
他一直以為父親失蹤是一個被白鯨鎮反覆講爛的故事:優秀獵人追捕人魚,葬身海底。後來錄音、懷錶、珊瑚的話,一點點把這個故事撕開。現在貝扣裡那聲“聞潮”像一隻手,從裂縫裡伸出來,抓住了他少年時沒能放下的衣角。
珊瑚想安慰他。
她想起人類傷心時需要拍肩,於是踮腳拍了拍他的頭。
陸聞潮:“你在做什麼?”
“安慰。”
“拍肩,不是拍頭。”
“你的肩太高。”
他沉默,最後低低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短,幾乎被海風吹散。珊瑚卻聽見了。她心口忽然跳了一下,像有小魚撞了撞。她低頭摸摸胸口,不太明白為什麼那裡會漲潮。
“你笑了。”她說。
“沒有。”
“你們人類說沒有的時候,就是有。”
陸聞潮看了她一眼,沒反駁。
他們沿潮間帶往廢棄棧橋方向走。燈陣那邊不能回,舊旅館也可能暴露,只能先找姜月留下的第二處藏身點。珊瑚走得慢,時不時回頭看海。每次浪花追上來,她都會停一下,像等海改變主意。
海沒有。
陸聞潮說:“別看了。”
“它以前不是這樣的。”
“人也不是一直一樣。”
“海不是人。”
“海也會怕。”
珊瑚愣住。
陸聞潮看著前方:“你族人怕我,海門也怕獵人把災禍帶回去。怕的時候,就會關門。”
珊瑚低頭,鞋尖踢到一枚小貝殼。她彎腰撿起來,放進口袋。
“那我等它不怕。”
“你等不起。”
“我知道。”她很輕地說。
遠處忽然傳來車聲。
不是普通漁車。發動機壓得很低,車輪碾過碎石,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整齊。陸聞潮立刻把珊瑚拉進廢船陰影裡。
他的舊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小滿的消息:我被他們發現了,別回旅館。
下一秒,又一條消息進來。
是一張照片。
小滿被綁在廢碼頭倉庫,嘴上貼著膠帶,眼淚汪汪。她身後牆上畫滿座位圖,像某種拍賣會佈置草圖。白夫人站在旁邊,珍珠耳墜亮著藍光。照片角落裡還露出一隻銀鉤,鉤尖抵著小滿肩膀。
文字只有一句:用人魚來換。
珊瑚站起身。
陸聞潮按住她:“陷阱。”
“她給我吸管。”
“什麼?”
“她是朋友。”珊瑚看著他,“朋友被網住,要去解開。”
陸聞潮知道攔不住。
他也沒打算真攔。小滿是被他們捲進來的,她留在旅館拖延追兵,才讓他們逃到海堤。如果現在放棄她,陸聞潮會比任何人都更像自己厭惡的獵人。
“聽我安排。”他說。
珊瑚點頭:“我聽。”
“不要自己衝進去。”
“我聽。”
“不要唱。”
珊瑚頓了頓:“如果燈很刺眼呢?”
“也不要唱。”
“那如果你被網住呢?”
陸聞潮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眼睛清亮,認真得讓人頭疼。
“先救小滿。”他說。
珊瑚終於點頭。
海風吹起她失色的髮尾。遠處廢碼頭的燈一盞盞亮起,像另一張正在等待她的網。
陸聞潮把貝扣塞進懷裡,懷錶在同一處輕輕響了一聲。
咔。
像門後的人也知道,他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