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睡
約 4 分鐘陸聞潮醒來時,枕邊堆著濕毛巾、糖紙、一小把海草,還有兩條表情驚恐的小魚乾。
他盯著那兩條小魚乾看了幾秒,懷疑自己不是醒了,而是被銀鉤毒毒進了某個荒唐夢裡。
珊瑚趴在牀沿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截溫度計。小滿坐在旁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懷裡抱著漫畫本。姜月在爐邊煮海草湯,屋裡苦味濃得像能把人再毒暈一次。
陸聞潮一動,珊瑚立刻醒了。
她眼睛亮起來,張嘴:“陸聞……”
後面的聲音碎掉,只剩一點啞氣。
陸聞潮臉色變了。
他撐起身,肩上傷口被牽動,疼得眼前一黑,卻仍舊先看她的喉嚨。
姜月把湯碗放下:“她割了一段歌給你。”
陸聞潮看向珊瑚。
珊瑚低頭,在紙上歪歪扭扭寫:我自己。
“我說過別唱。”
她又寫:我今天不聽。
陸聞潮看著那行字,火氣像被海水澆滅,只剩疼。他抬手想碰她的喉嚨,又停在半空。
珊瑚把他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頸側。
那裡還有微弱震動,像斷續的潮。原本她說話時,聲音總帶一點海水的亮,現在那片亮缺了一角。
“疼嗎?”他問。
她搖頭,想了想,又點頭。
小滿哭得更兇:“她還安慰我說少唱幾句就不會跑調。”
珊瑚立刻在紙上寫:本來就偶爾跑。
陸聞潮閉了閉眼。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珊瑚低頭寫:知道。
“你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寫:少一條路。
陸聞潮喉嚨發緊。
她拿起糖,塞進他掌心。那顆糖紙已經皺了,是她在港口分給他的那種廉價水果糖。紙上又寫:活久一點。
陸聞潮握緊那顆糖,聲音低啞:“我會送你回家。”
珊瑚看著他,慢慢寫:你也要回家。
這幾個字寫得很慢。她剛學會人類文字,筆畫歪歪扭扭,可陸聞潮看了很久。
姜月端著海草湯過來:“先喝。”
陸聞潮皺眉:“這什麼?”
“救命。”
珊瑚眼睛一亮,立刻在紙上寫:很難喝。
姜月瞪她:“你現在不能說話,不代表不能捱罵。”
小滿擦著眼淚笑出聲。
陸聞潮喝了一口,臉色難得扭曲。珊瑚在旁邊認真點頭,表示自己沒有騙人。屋裡的氣氛終於不再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線。
可輕鬆只持續了片刻。
姜月從櫃底取出一臺舊錄音機。磁帶外殼泛黃,上面寫著陸啟的字跡。陸聞潮看見那兩個字,手裡的湯碗停在半空。
“原本不想給你。”姜月說,“但你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陸聞潮聲音發啞:“什麼時候的?”
“十年前。他去裂潮前一晚留在燈塔的。”
錄音機咔噠轉動。
一陣海風和電流聲之後,陸啟的聲音從十年前傳來。
“聞潮,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沒能按時回來。”
陸聞潮的手指慢慢收緊。
錄音裡的陸啟咳了一聲,像站在很大的風裡。
“記住,殺人的不是人魚。真正想打開裂潮的,是白鯨鎮的獵人公會。白令珠拿人魚殘歌做實驗,她相信裂潮能讓衰老倒退,也相信只要有足夠完整的守潮族歌聲,就能把門打開。”
小滿小聲問:“白令珠?”
姜月看向窗外:“白夫人的本名。”
錄音繼續。
“如果公會告訴你,我被人魚拖進海底,不要信。是我自己下去的。裂潮已經醒了,必須有人在門邊守著。守潮族幫了我,人魚不是敵人。聞潮,你不要接我的鉤,也不要替我還債。”
陸聞潮低下頭。
可他已經接了。
接了銀鉤,接了債,接了那十年恨錯方向的怒火。
珊瑚握住他的手。
她不能說話,只能用手指輕輕敲他掌心,一下,兩下,像海底有人敲門。
錄音最後,陸啟的聲音被海風撕得很碎。
“如果有一天,一個守潮族的小姑娘上岸,別把她交給白令珠。送她回海。還有……”
磁帶卡了一下。
陸聞潮猛地抬頭。
錄音機發出刺啦聲,陸啟最後一句話終於擠出來。
“別讓她替我留下。”
屋裡沒人說話。
珊瑚低頭寫字。她寫得很慢,紙面被筆尖戳破了一點。
她寫:他在等你。
陸聞潮看著那行字,眼眶紅得很輕。
窗外,潮水拍上礁石。懷錶在他胸口響了一聲。
咔。
像十年前沒說完的話,終於重新開始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