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被剪短的歌

約 4 分鐘

珊瑚失聲後的第一天,學會了寫字。

準確地說,是被迫學會。

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一開口就把心裡的東西倒出來,所有想問的、想笑的、想反駁的,都堵在喉嚨裡,像被潮水沖上岸卻找不到回去路的小魚。姜月給她一支鉛筆和一本舊航海日誌,讓她想說什麼就寫。

珊瑚寫得很慢。

她把“陸聞潮”寫成“陸聞湖”,又把“糖”寫成一個圓圈加三條線。陸聞潮糾正她,她不服,在紙上畫了一顆更大的糖,下面歪歪扭扭寫:這個比較甜。

小滿笑得趴在桌上:“她有自己的文字體系!”

姜月看得直搖頭:“一個敢教,一個敢學。”

陸聞潮沒有笑。

他把錄音反覆聽了三遍,直到陸啟的聲音在房間裡變得沙啞。每聽一遍,他的臉色就更沉一分。磁帶裡的十年前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剜開他過去相信的東西。

十年前,獵人公會發現人魚歌聲能打開裂潮。裂潮裡有能讓衰老逆轉的力量,也有會吞掉整座鎮的黑潮。陸啟拒絕參與,轉而與人魚守潮者合作封門,從此被公會抹成“被人魚害死的獵人”。

陸聞潮聽到第四遍時,按停錄音機。

屋裡只剩海草湯咕嘟咕嘟的聲音。

珊瑚在紙上寫:你爸爸是好人。

陸聞潮看著那幾個歪字,許久才說:“我恨錯了十年。”

珊瑚握著筆,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想寫“別難過”,可“難”字太難。她寫了半天,舉起紙:節魚。

陸聞潮愣住。

小滿湊過來:“她想寫節哀。”

珊瑚認真點頭。

陸聞潮終於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卻讓房間裡的苦味淡了些。

那一整天,珊瑚都在練習寫字。她寫“海”,寫成一條波浪;寫“家”,畫了一個珊瑚洞;寫“白夫人”,先畫了一個珍珠,又在旁邊加了很多刺。姜月看見後,說這字雖然不標準,但精髓到了。

陸聞潮給她寫標準字。

她照著描,描到“回家”兩個字時,筆尖停住很久。

紙上慢慢多了一句:我還能回家嗎?

陸聞潮看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能。”

珊瑚抬頭,眼睛問他是不是又在安慰。

“我說能,就是能。”他聲音很硬。

她低頭寫:你們人類說不疼的時候是疼,說沒有的時候是有。說能的時候呢?

陸聞潮被問住。

小滿在一旁小聲:“這個邏輯閉環了。”

姜月用菸斗敲桌:“都別吵。她現在不能耗神。”

傍晚,陸聞潮把自己的獵人匕首放到桌上。匕首柄上有公會舊紋,刃口被磨得很亮。

“明天是滿月前第三次漲潮。白夫人一定會提前佈置儀式。”

姜月皺眉:“她已經拿到鱗片,又試過殘歌。下一步就是讓全鎮的燈陣和邀請函連起來。”

小滿抱著漫畫本:“邀請函?她要請人來看她開門?”

“她要讓所有人以為那是慶典。”陸聞潮說,“人越多,越亂。越亂,她越容易把儀式藏在表演裡。”

珊瑚寫:我去。

“不行。”陸聞潮想也沒想。

她又寫:我的歌。

“就是因為是你的歌。”

珊瑚盯著他,眼眶慢慢紅了。她不會說話,生氣都安靜得讓人心疼。最後她寫:我不是你的桶裡的金魚。

陸聞潮怔住。

小滿捂住嘴,不敢插話。

珊瑚把紙推給他,繼續寫:我也想救你。

陸聞潮看著那行字,想起她在貨船上抱著一桶金魚,說離海遠的魚更可憐。那時候他覺得荒唐。現在才發現,她不只是天真。她是真的會把所有被困住的東西都放進心裡。

“救人不是把自己賠進去。”他說。

珊瑚寫:你也是。

房間裡安靜下來。

姜月嘆了口氣:“別爭了。她不去,珍珠耳墜不會出來。她去了,你不一定護得住。兩個都是爛選擇。”

小滿弱弱舉手:“那有沒有第三個選擇?比如我畫一個超完美潛入計劃?”

沒人笑。

窗外,白鯨鎮方向忽然升起煙火。

第一朵煙火炸開時,珊瑚以為天上開了一朵藍色珊瑚。可藍光沒有散,而是在空中凝成一封邀請函。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整片夜空都浮出同樣的藍色字跡。

邀請函隨風飄落,一張貼到燈塔窗前。

字跡優雅。

滿月夜,人魚傳說慶典。

珊瑚走到窗邊,手指隔著玻璃碰了碰那行字。邀請函裡有殘歌的味道,細小、痛苦、被裝飾得很漂亮。

她回頭看陸聞潮,在紙上寫:它們在哭。

陸聞潮拿起匕首。

“那就讓她辦不成。”

珊瑚又低頭寫了一行字。

這次,她寫得很慢,很用力。

我不是金魚,也不是展品。

陸聞潮看著她,把那張紙摺好,放進自己懷裡。

“知道了。”他說。

窗外菸火還在升,藍光照得白鯨鎮像一座漂亮的玻璃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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