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這也是規矩嗎

約 12 分鐘

白鯨鎮的水族館白天賣票,夜裡關燈。

白天,孩子們會趴在玻璃前看熱帶魚,會把棉花糖的竹籤敲得展缸咚咚響。講解員戴著藍色領結,站在仿珊瑚拱門下,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白鯨鎮有一個古老傳說,滿月時,人魚會坐在礁石上唱歌。

夜裡,傳說被鎖進地下。

珊瑚被陸聞潮帶進去的時候,水族館只剩安全燈。藍綠色的暗光浮在走廊上,牆面畫著笑眯眯的人魚,手裡捧著貝殼,尾巴彎成漂亮的弧度。珊瑚蒙著黑布,看不見那些畫,卻聽見了水聲。

很多水。

被玻璃框起來的水。

展缸裡的魚貼到玻璃邊,一條接一條,像聽見了某種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潮聲。它們不會說人類的話,只會吐泡泡。可泡泡在珊瑚耳朵裡有意思:水不好喝,燈太亮,那個拿網的人很兇,旁邊的大魚每天撞玻璃三次。

珊瑚隔著黑布轉頭。

“別亂動。”陸聞潮說。

他的手扣在她肩上,不算重,卻正好讓她沒法往展缸那邊遊。她現在不能遊。銀網還纏著尾鰭,身體被放在一張帶輪子的轉運牀上。轉運牀下面的軲轆每滾一下,她都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擺上案板的長魚。

“這裡有很多小魚。”她說。

“跟你沒關係。”

“它們說水不好喝。”

推牀的獵人腳步一亂。

陸聞潮也停了一瞬,隨即繼續往前:“少聽。”

“可是它們說得很大聲。”

“那就裝聽不見。”

珊瑚認真想了想:“人類經常這樣嗎?”

陸聞潮沒回答。

他們穿過企鵝館、白鯨館和一間堆滿紀念品的商店。商店門口掛著一排塑料人魚尾巴,粉的、藍的、紫的,被風扇吹得輕輕晃。珊瑚雖然看不見,卻聞見一種甜膩的橡膠味,忍不住皺鼻。

“這裡有假魚。”

旁邊獵人嗤笑:“蒙著眼都知道?”

“它們聞起來不像海,像曬壞的海草。”

陸聞潮低聲道:“閉嘴。”

珊瑚立刻捏住嘴。黑布下面,她的睫毛被雨水和海水打濕,貼在臉上,有點癢。她想撓,又被網纏著,只能忍。

轉運牀拐入員工通道,牆上的童話彩繪消失,換成了白色瓷磚、鐵門和監控攝像頭。風從走廊深處吹來,帶著消毒水、鐵鏽、死水和一種淡淡的香味。那香味很冷,不像花,也不像海底會開的夜光藻,更像某種被關在瓶子裡的漂亮東西。

陸聞潮刷卡。

鐵門開了。

電梯一路往下。珊瑚聽見樓層數字跳動的電子音,每響一次,她離海就遠一點。她的尾鰭開始不安地拍打牀沿,銀網立刻勒緊。

“疼?”陸聞潮問。

“有一點。”她誠實地說,“我不喜歡往下。”

獵人笑:“人魚還怕往下?你們不都住海底?”

“海底有潮聲。”珊瑚說,“這裡沒有。這裡像一個不會呼吸的洞。”

笑聲停了。

電梯門打開,地下池出現在黑暗裡。

那池子比海小太多。四面都是灰牆,頂上掛著冷白燈,水面浮著幾片塑料海草。池壁嵌著觀察窗,窗外是控制台和幾排帶鎖的櫃子。角落裡還有一隻舊玻璃水箱,裡面沒有水,只貼著一張褪色標籤:深海傳說展區,維修中。

陸聞潮解開她眼前的黑布。

珊瑚眨了好幾下眼,才適應地下室的燈。她先看池子,再看牆,再看塑料海草。最後,她忍著尾巴疼,禮貌地對那幾片海草點了點頭。

海草沒有動。

她等了一會兒,又點了一次。

還是沒有動。

“假的?”珊瑚震驚地伸手捏住一片塑料葉子,“人類連草都要假裝?”

門邊有人噗嗤笑出聲。

那是個年輕女孩,胸牌上寫著“小滿”。她抱著記錄板,短髮亂翹,眼睛圓圓的,像剛在漫畫裡看見主角從紙上跳出來。

“你真的是人魚啊?”小滿蹲到池邊,壓低聲音問,“你叫什麼?”

“珊瑚。”

“哇。”小滿的眼睛更亮,“好適合。你頭髮也像珊瑚礁旁邊的月光。”

珊瑚想了想:“月光也有頭髮嗎?”

小滿被問住,隨即笑彎了眼:“比喻,比喻啦。”

“比魚?”珊瑚立刻看向池裡,“哪裡有魚?”

陸聞潮站在門邊,眉頭跳了一下。

小滿笑得差點把記錄板掉進水裡。她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根透明吸管,本來想喝奶茶,見珊瑚盯著看,便隨手遞過去:“這個你要看看嗎?”

珊瑚鄭重接過。

透明、細長、中空。很像潮汐灣小海蛇蛻下來的殼,也像某種迷你笛子。她把吸管放到嘴邊,用力一吹。

吸管發出短促的嗚聲。

水花濺了小滿一臉。

小滿擦著臉,笑得蹲到地上:“那是喝水的,不是吹的。”

珊瑚肅然起敬:“人類喝水還要用這麼細的管子?你們的嘴很小嗎?”

小滿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最後又笑得說不出話。

陸聞潮冷聲道:“小滿,出去。”

“我還沒登記呢。”

“出去。”

“可是白夫人說要記錄樣本初始狀態。”

“我會寫。”

小滿懷疑地看他:“陸哥,你上次寫報告,‘異常活躍’四個字寫了三行。”

陸聞潮看她。

小滿立刻抱著板子往外挪。臨走前,她還偷偷對珊瑚揮手。

珊瑚學她揮手,尾巴在水下一擺,拍得池水嘩啦響。小滿眼睛亮得幾乎要當場掏手機拍照,被陸聞潮一個眼神趕了出去。

門關上,地下池安靜下來。

陸聞潮把濕風衣脫下,掛在椅背上。黑色襯衫貼著肩背,能看出他一路繃著的肌肉。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櫃子裡取出一隻急救箱,又拿出一瓶無色藥水。

珊瑚浮在水邊,小心觀察他。

“你要把我的歌裝進那個箱子嗎?”

“這是藥。”

“藥是什麼?”

“讓傷口好得快。”

“為什麼不直接讓它好?”

陸聞潮抬眼:“你們海里傷口會自己聽話?”

“有時候會。不聽話就唱給它聽。”

“這裡不準唱。”

“這也是人類的規矩嗎?”

“是我的規矩。”

珊瑚把這句話記下。她發現陸聞潮很喜歡把事情分成“能做”和“不能做”,可是他從不解釋為什麼。祖母也這樣,不過祖母會用尾巴拍她腦袋,陸聞潮沒有尾巴,只會用眼睛拍人。

他低頭檢查銀網勒出的痕跡。

手剛碰到尾鱗,珊瑚立刻縮了一下。她不是怕他,只是銀網留下的紅痕被藥水一碰,像細小的火星鑽進鱗片縫裡。

陸聞潮的動作停住。

“疼?”

“有一點。”珊瑚誠實地說,“不過你已經把歡迎毯拿走了,所以我不生氣。”

“那叫獵網。”

“獵網。”她認真重複,像在學一個很重要的新詞,“是抓朋友用的嗎?”

陸聞潮的手停在半空。

地下室的燈發出輕微電流聲。水面倒映著他的臉,冷淡,疲倦,還有一點被她問住的不耐。

“不是。”他說。

“那是抓敵人?”

他把藥水倒進池邊的小槽裡。藥水順著循環口散入水中,銀網勒出的紅痕慢慢淡了些。

“是抓貨物。”

珊瑚低頭看自己。

她不太懂貨物是什麼,但聽起來不像朋友,也不像客人。她想問貨物能不能回家,可陸聞潮的臉色讓她覺得這個問題暫時不會有好答案。

她換了一個。

“你什麼時候把我放回海里?”

陸聞潮把藥瓶擰緊:“等我弄清楚你為什麼知道陸啟。”

“陸啟。”珊瑚重複這個名字,“他是你的什麼?”

陸聞潮抬眼。

那一下太冷,珊瑚立刻把尾巴尖藏到塑料海草後面。塑料海草很硬,扎得尾鰭不舒服,但至少能假裝有東西擋著。

“不要怕我。”她小聲說,“我不會把你的名字告訴壞海膽。”

陸聞潮皺眉:“壞海膽?”

“就是會扎人的秘密。”

他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高跟鞋聲。

一下。

又一下。

不急,清楚,像有人用珍珠敲在骨頭上。

地下室的空氣變得香而冷。那股珊瑚在走廊裡聞過的香氣先一步鑽進來,隨後門開了。

白夫人走進來。

她穿珍珠色長裙,裙襬沒有沾一點雨。耳邊的珍珠墜子在燈下輕輕晃動,手套白得像從沒碰過髒東西。她看見池中的珊瑚時,眼裡沒有驚訝,也沒有害怕,只有一種終於等到藏品送來的滿足。

珊瑚不喜歡那種眼神。

潮汐灣裡,族人看見漂亮貝殼,會驚喜,會讚歎,會交換故事。白夫人看她,卻像看一隻已經標好價的玻璃瓶。

“親愛的。”白夫人隔著池邊彎腰,聲音溫柔得像熱牛奶,“歡迎來到白鯨鎮。”

珊瑚鬆了口氣:“你也說歡迎。那網果然是歡迎毯。”

白夫人笑意更深:“真可愛。”

陸聞潮擋到她和池子之間:“樣本不穩定,今晚不能驗。”

“樣本。”珊瑚輕聲重複,又低頭看自己。這個詞和貨物很像,都不像名字。

白夫人沒有理會她的困惑。她戴著手套的指尖輕敲池沿,一下,兩下,像在判斷玻璃質量。

“我聽說她唱了一段歌。”白夫人說,“燈全碎了。越不穩定,越該檢查。”

“她剛離海,強行驗貨會死。”

“死了也有死了的價錢。”白夫人語氣仍舊溫柔,“只是活著更貴。”

珊瑚沒完全聽懂。

可她聽懂了“死”。

她看向陸聞潮。他的下頜繃緊,手垂在身側,離銀鉤很近。剛才替她松銀網、倒藥水的那隻手,此刻又變回了獵人的手。

門外傳來輪子滾動聲。

小滿被兩個工作人員推著一隻透明水箱進來。水箱比地下池小得多,底部鋪著細白沙,水面浮著幾縷銀灰色的藻。那藻看起來柔軟,像月光下的頭髮,可它一齣現,珊瑚尾鰭就開始發麻。

她本能地往後退。

池壁擋住她。

“這是什麼?”她問。

白夫人微笑:“一點讓你安靜的東西。”

“我已經很安靜了。”珊瑚立刻捏住嘴,用力點頭。

小滿臉色發白。她抓著記錄板,指節都發白了:“夫人,真的要今晚嗎?她剛才——她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白夫人看了她一眼。

小滿像被按下開關,立刻不敢說話了。

陸聞潮把手按上銀鉤:“我說了,今晚不行。”

白夫人輕輕嘆氣。

她嘆氣的樣子也很漂亮,像真的在為一件小事遺憾。

“聞潮,你父親當年也喜歡說不行。”她說,“不行,不該,不可以。後來他就再也沒有機會說話了。”

地下池裡的水忽然冷了。

珊瑚望著陸聞潮。她不懂人類彎彎繞繞的威脅,卻看見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那不是生氣那麼簡單。那更像有人把一枚舊鉤子重新紮進他的身體裡。

她游到池邊,小聲問:“這也是人類的規矩嗎?”

陸聞潮沒有看她。

白夫人抬手。

兩個獵人打開水箱蓋。

銀藻的氣味立刻散開。它不像普通海藻,普通海藻有鹽、有泥、有小魚躲過的味道。銀藻沒有生命氣,只有一股尖銳的冷,像細針鑽進喉嚨。珊瑚的尾鰭麻到幾乎抬不起來,聲音也堵在嗓子裡。

“帶她進去。”白夫人說。

獵人的手伸向池水。

小滿往前半步,又被旁邊工作人員拽住。她急得眼圈都紅了,卻只能小聲說:“陸哥……”

陸聞潮拔出銀鉤。

金屬聲在地下室裡響起。兩個獵人同時停住。

白夫人看著他,笑容淡了些:“你要為了一個樣本,和我動手?”

陸聞潮沒有回答。

珊瑚看著那支銀鉤。它和網一樣亮,卻比網更危險。她忽然意識到,如果陸聞潮動手,血會流出來。人類的血是紅色的水,她已經在船上見過一點。紅色的水流出來,應該會疼。

她不想讓他疼。

這個念頭來得很奇怪。明明他抓了她,叫她貨物,兇巴巴地說閉嘴。可他也鬆了網,給她倒藥,在白夫人說“死了也有價錢”時擋到她面前。

珊瑚不明白人類。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讓這間沒有潮聲的地下室繼續冷下去。

她想起海底那個沉睡的人。

陸啟。

他在黑潮裡教過她一段歌。那時她還小,偷偷游到族人不許靠近的深溝,聽見門後有人咳嗽。她問他是不是迷路了。那個人沒有回答,只低低哼了一段旋律。

他說,如果岸上的燈太刺眼,就唱給燈聽。

珊瑚那時問:燈會聽話嗎?

他說:不會,但會怕。

現在,地下室的燈很刺眼。

銀藻也很刺眼。

白夫人的笑更刺眼。

珊瑚深吸一口氣。

陸聞潮察覺不對,猛地回頭:“別唱。”

晚了。

第一縷歌聲從珊瑚喉間溢出。

它很輕,不像傳說裡能讓水手跳海的妖歌,也不像舞臺上被人類想象出來的甜膩旋律。它更像貝殼被潮水翻過,露出裡面還沒曬乾的一點光。聲音從地下池擴散出去,碰到灰牆,碰到玻璃,碰到那隻透明水箱。

燈泡同時閃了一下。

白夫人的笑容凝住。

銀藻在水箱裡豎起,像一群聽見召喚的蛇。它們不再柔軟地漂浮,而是朝珊瑚的方向繃直。水箱玻璃發出細微的咔聲。

“停下。”白夫人第一次沉下聲音。

珊瑚沒有停。

她其實唱得並不穩。她離海太遠,尾鰭還疼,喉嚨被銀藻氣味扎得發麻。有好幾個音都跑偏了,甚至把陸啟當年教她的那段旋律唱錯了半拍。

可錯音撞上燈光時,地下室裡忽然出現一道人影。

很淡,只在水箱倒影裡一閃。

一個穿舊獵人制服的男人站在珊瑚身後,半身像被黑潮泡過,低聲說了一句話。

“別讓白鯨鎮再聽見裂潮。”

陸聞潮臉色驟變。

下一瞬,玻璃水箱裡的銀藻全部炸開,細碎銀光濺上箱壁。

啪。

第一盞燈碎了。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

黑暗一片片砸下來。地下室裡有人尖叫,小滿抱著記錄板蹲下,獵人慌亂地後退。白夫人的珍珠耳墜在黑暗裡閃了一下,映出她終於失控的眼睛。

陸聞潮衝到池邊,一把按住珊瑚的肩。

“停下!”

歌聲斷了。

最後一隻燈泡在頭頂晃了晃,像猶豫要不要繼續活著。

珊瑚仰頭看它,輕聲說:“對不起,我好像唱錯了。”

啪。

最後的燈也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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