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獵人的圍巾

約 11 分鐘

珊瑚閉上眼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會被碎掉的燈咬一口。她本來只想讓燈別那麼刺眼,沒想到岸上的燈脾氣這麼差,一聽歌就當場裂開,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黑暗砸下來。

地下室亂成一團。

有人撞翻鐵架,記錄板啪地落地;有人低聲罵了一句,靴底踩過碎玻璃,發出細密的咯吱聲。水箱被震得傾斜,裡面銀灰色的藻絲隨著水流湧出,像一群細蛇爬向地下池。

“備用電!”

白夫人的聲音第一次失去那層溫柔糖衣,尖利得像珍珠被硬生生敲碎。

珊瑚睜開眼,只看見一片深黑。她聽見銀藻水貼著地面流動的聲音,也聽見陸聞潮踏水靠近。他在黑暗里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池子深處按回去。

“別碰那水。”

他的聲音很近,壓得低,和四周的慌亂分開,像暴雨裡唯一固定的礁石。

珊瑚點頭點到一半,想起他看不見,又小聲說:“好。”

“也別唱。”

“我已經停了。”

“嘴也閉上。”

她立刻用兩根手指捏住嘴。

備用燈亮起時,地下室變成一種難看的灰白色。碎玻璃鋪了滿地,透明水箱翻倒在一邊,銀藻被衝到排水口附近,還在不自然地扭動。小滿蹲在牆邊,懷裡抱著記錄板,眼睛睜得很大,顯然正在努力判斷自己是該尖叫、該逃跑,還是該繼續履行兼職職責。

陸聞潮已經站到地下池前。

他背對珊瑚,擋住了白夫人和那幾個獵人的視線。肩上落著玻璃碎屑,左手手背被割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指節往下滴,在白色瓷磚上砸出很小的一點紅。

珊瑚盯著那點紅,尾尖不安地擺了擺。

“你漏紅色的水了。”

陸聞潮沒有回頭:“閉嘴。”

“要塞回去嗎?”

小滿本來正縮在牆邊發抖,聽見這句,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捂住嘴。她的肩膀抖了兩下,像一隻被嚇壞卻仍然想吐槽的鵪鶉。

白夫人站在碎玻璃中間。

她珍珠色的裙襬沾了水,鞋尖旁邊有一片炸裂的燈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套,慢慢摘下右手那隻。手套下,指腹有一小片舊疤,不大,卻在珊瑚歌聲殘餘裡泛起淡淡藍光。

珊瑚看見那點光,心口莫名縮了一下。

那不像普通傷口。

更像被人魚鱗片燙過。

白夫人重新戴好手套,動作很慢。等她抬起頭,臉上又掛回那種優雅的笑,只是笑意沒有到眼底。

“今晚到此為止。”她說。

兩個獵人明顯鬆了口氣。

陸聞潮的手卻沒有離開銀鉤。

白夫人看著他的背影:“聞潮,看好她。明天我要完整記錄。鱗片反應、歌聲頻率、離水狀態,還有她看見陸啟幻影的全過程。”

陸聞潮抬眼:“你也看見了?”

“我看見了水箱倒影。”白夫人微笑,“很有意思,不是嗎?十年前消失的人,竟然被一條剛捕獲的人魚唱了出來。”

“那不是幻影。”珊瑚忍不住說。

白夫人終於把視線落到她身上:“哦?”

“他不是影子。他只是睡得很沉。”

地下室安靜了一瞬。

陸聞潮側過臉,眼神警告她閉嘴。

可珊瑚已經說完了。她不太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變得這麼安靜。海里睡著的人很多,海龜會睡,鯨會睡,連脾氣壞的章魚也會躲進洞裡睡。睡得久一點,並不代表不存在。

白夫人盯著她,眼底閃過一點很快的東西。

不是驚訝。

是貪婪。

“真可愛。”她輕聲說,“連謊都不會撒。”

珊瑚皺了皺鼻尖:“我沒有撒網。”

小滿又差點笑。

白夫人沒有再理她。珍珠耳墜在燈下輕輕晃動,墜子深處有一點藍光,像被困住的小水滴。珊瑚看著它,總覺得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敲玻璃。

白夫人轉身離開。

經過陸聞潮身邊時,她停了停。

“別忘了,親愛的,”她的聲音恢復柔軟,“你父親留下的債,還在公會賬上。”

陸聞潮沒有說話。

門關上。

直到高跟鞋聲徹底消失,小滿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走骨頭一樣靠到牆上。

“我剛才以為自己要被炒魷魚。”

珊瑚轉頭看她:“你是魷魚嗎?”

小滿:“……不是。”

“那為什麼要炒你?”

“這是一種說法。”小滿想了想,又補充,“意思是我可能會失去工作。”

珊瑚更困惑:“工作也會被炒嗎?”

小滿看向陸聞潮:“陸哥,我能不能給她開一門人類常識課?免費的,真的,我怕她哪天被菜單嚇死。”

陸聞潮把破碎水箱踢遠,彎腰用鐵鉗夾起銀藻,丟進密封桶裡。

“先清理地面。”

“知道了。”小滿拖來拖把,一邊擦一邊壓低聲音,“不過她真的什麼都不懂啊?她剛才還問我吸管是不是笛子。”

“懂得越少,死得越快。”陸聞潮說。

這句話說得很平,像他只是陳述一條天氣預報。

珊瑚卻聽見了。

她抱住自己的尾巴,認真想了好一會兒。她確實不懂很多東西。不懂為什麼歡迎會用網,不懂為什麼假草不能回禮,不懂為什麼白夫人說“親愛的”時,比海底的冷流還讓人不舒服。

她抬頭看陸聞潮。

“那你能教我嗎?”

陸聞潮回頭。

“教我哪些東西會讓我死得慢一點。”珊瑚說,“比如燈會爆,水草會假裝,炒魷魚不是炒魷魚,還有白夫人說歡迎的時候,為什麼不像歡迎。”

小滿拖把停在半空。

陸聞潮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珊瑚臉上。她不是在撒嬌,也不是故意裝可憐。她是真的把每一句話都當成能活下去的知識。銀藍色長髮濕漉漉貼在肩頭,尾鱗被銀網勒出的紅痕還沒完全消退,眼睛卻亮得過分,像無論被關在哪裡,都要認真學會這個地方的規矩。

“先學會別亂唱。”他說。

珊瑚點頭:“這個我學過了。燈不喜歡。”

“不是燈不喜歡。”

“那是誰不喜歡?”

陸聞潮看了一眼門口。

“想活久一點,就別讓別人知道你能唱出什麼。”

珊瑚似懂非懂。她想說歌本來就是唱給別人聽的,可陸聞潮的臉色不像適合反駁。於是她把這條新規矩放進心裡,和“眼睛不會說話但也要被矇住”“歡迎毯不是歡迎毯”放在一起。

後半夜,地下室只剩珊瑚和陸聞潮。

小滿清完地面,被陸聞潮趕去監控室補記錄。離開前她偷偷給珊瑚塞了一顆包裝很亮的糖,又用氣聲說:“別告訴陸哥。”

珊瑚捏著那顆糖,像捏著一枚岸上的小太陽。

她不知道怎麼吃,只好暫時藏在塑料海草底下。

地下池的水溫越來越低。水族館的循環系統大概在爆燈時出了問題,換進來的水沒有經過加溫,冷得像深冬退潮後的石縫。珊瑚不想承認自己冷。她剛學會“懂得越少死得越快”,覺得自己現在應該顯得聰明一點,而聰明的人魚應該不會被一池小水凍得發抖。

於是她把塑料海草都堆到身上,試圖假裝那是暖流。

塑料葉子扎得臉癢。

她忍了忍,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水面冒出一串泡泡。

陸聞潮坐在門邊擦銀鉤。燈泡碎了大半,地下室只剩兩盞備用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眉眼切得很冷。他聽見噴嚏聲,抬眼。

“冷?”

珊瑚立刻搖頭。塑料海草從頭頂滑下來,啪嗒落進水裡。

陸聞潮看著她。

她也看著陸聞潮,努力裝作自己一點都不冷。可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蜷著,肩膀也縮在水下。

“不冷。”她強調。

“你嘴唇都白了。”

珊瑚摸摸嘴:“它自己白的。”

陸聞潮把銀鉤收起來,起身離開。

門關上時,地下池忽然顯得更小。珊瑚浮在水裡,看著門縫下那點光消失。她以為他不管自己了。其實也正常。獵人不需要管貨物冷不冷,貨物只要活著、有價錢就夠了。

她把臉埋進水裡,試著哼一小段暖流歌。

剛張嘴,門又開了。

一條深灰色圍巾落到她頭上。

珊瑚被蓋得什麼也看不見,在圍巾裡撲騰了兩下,才從毛線縫隙裡鑽出臉。圍巾帶著一點雨後風衣的味道,還有陸聞潮身上淡淡的藥味。

她眼睛亮了:“這是什麼?”

“圍巾。”

“做什麼用?”

“保暖。”

珊瑚摸著柔軟的毛線,表情漸漸嚴肅。

陸聞潮警覺地看她:“你又想到什麼了?”

“在我們那裡,”珊瑚很認真地說,“雄性海馬送海草給雌性,是要求一起孵蛋。”

陸聞潮擦手的動作停住。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

顯然小滿沒有走遠。

珊瑚抬頭,語氣鄭重:“你也要孵蛋嗎?”

陸聞潮:“……”

備用燈發出滋滋聲。

小滿在門外似乎把自己嘴捂住了,憋笑憋得門板都輕輕顫了一下。

陸聞潮額角跳了跳:“這是人類衣服。”

“不是求偶海草?”

“不是。”

“那你為什麼臉紅?”

“燈壞了,熱。”

地下室陰冷得能凍住魚尾。

珊瑚看看他,又看看圍巾,忽然笑了。她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兩道水痕。

陸聞潮移開視線。

“明天我帶你出去。”

“出去?”珊瑚抱著圍巾,尾巴都忘了冷,“回海嗎?”

“不是。”

她的眼睛暗了一點。

陸聞潮看見了,卻沒有安慰。他不是會安慰人的人,話到嘴邊也只剩硬邦邦的解釋。

“找一個人。她可能知道陸啟的事。”

“你父親?”

陸聞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珊瑚把圍巾繞在肩上,學人類鄭重的樣子點頭:“那我會很乖。”

“你最好是。”

“我可以帶小魚嗎?”

“不可以。”

“塑料海草呢?”

“也不可以。”

“那顆小太陽呢?”

陸聞潮皺眉:“什麼小太陽?”

珊瑚意識到自己暴露了,立刻看向別處。

陸聞潮順著她視線,掀開塑料海草,看見那顆包裝閃亮的糖。門外小滿非常輕地後退了一步。

“小滿。”陸聞潮冷聲。

門外傳來小滿虛弱的聲音:“我什麼也沒幹。”

“你明天不用來了。”

“陸哥!她都沒吃過糖!這是人道主義關懷!”

珊瑚抱緊圍巾:“她會被炒魷魚嗎?”

陸聞潮:“會。”

小滿:“不會!白夫人又不是你!”

地下室裡短暫地熱鬧了一會兒。珊瑚聽著他們隔門斗嘴,忽然覺得這個沒有潮聲的地方也不是完全死的。至少這裡有人會偷偷塞小太陽,有人會給她圍巾,雖然嘴上很兇。

她低頭看圍巾。圍巾太長,一截垂進水裡,很快濕透。

陸聞潮皺眉,伸手去撈。

珊瑚也伸手。

兩人的手指在水面碰了一下。

很涼。

陸聞潮像被燙到似的收回手。

珊瑚卻抬起那根碰過他的手指,貼到耳邊聽了聽。

“你的手裡有潮聲。”

陸聞潮皺眉:“別胡說。”

“真的。”她說,“很遠,很深,還有人在敲門。”

他臉色變了。

珊瑚還想細聽,門忽然被推開。小滿衝進來,臉上那點笑全沒了,手裡拿著監控平板。

“陸哥。”她把屏幕遞過去,聲音發緊,“剛才爆燈前,有一段監控被人刪了。不是我刪的。我本來想恢復,結果只恢復出幾幀。”

陸聞潮接過平板。

屏幕上是地下池的監控畫面。畫質很差,爆燈前的光扭曲成一片白。珊瑚站在池中唱歌,水箱倒影裡多出一個模糊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十年前獵人的舊制服,半張臉像被水泡過,眼神卻很清醒。他站在珊瑚身後,嘴唇動了一下。

平板沒有聲音。

可陸聞潮像聽見了。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手指按在屏幕邊緣,幾乎要把平板捏裂。

小滿聲音發抖:“這是誰?”

珊瑚湊過去看,立刻指著屏幕:“就是他。陸啟。”

陸聞潮抬眼:“你確定?”

“他比在海底的時候清楚一點。”珊瑚說,“但還是很困。”

小滿嚥了咽口水:“陸哥,你爸不是……”

她沒敢說下去。

平板忽然黑屏。

三個人同時抬頭。

地下室角落的監控攝像頭轉動了一下,紅點閃了閃,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與此同時,水族館三樓監控室裡,秦硯摘下耳機。

他坐在一排屏幕前,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屏幕定格在恢復出的最後一幀:陸聞潮站在地下池前,珊瑚指著平板說出陸啟的名字。

秦硯伸手,慢慢擦去鏡片上的一點霧氣。

“原來你藏了這麼大的麻煩啊,老朋友。”

他點下保存鍵。

屏幕右下角跳出提示:備份成功。

地下室裡,珊瑚還不知道另一雙眼睛已經盯上她。她只是把濕掉的圍巾往肩上又裹緊一點,小聲問陸聞潮:“明天出去的時候,我可以帶這個嗎?”

陸聞潮看著黑掉的平板,沒有回答。

懷錶在他胸口輕輕響了一聲。

咔。

像門後的人,終於等得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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