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她唱錯了歌

約 10 分鐘

珊瑚後來才知道,人類把唱錯歌叫“事故”。

可在海里,唱錯歌只會把不該來的魚叫來。比如她小時候想叫一群海馬陪自己玩,結果調子拐錯了半截,叫來一隻剛睡醒的章魚。章魚脾氣很壞,八條腕足一起追她,追了整整半個潮汐。最後祖母把她從珊瑚洞裡拎出來,拍著她的尾巴說:歌不是貝殼,不能隨便亂丟。

那晚地下水族館的燈全碎了,珊瑚也只是以為自己又叫錯了什麼。

陸聞潮顯然不這麼想。

備用燈只剩兩盞,光線把地下池切成一半灰、一半黑。小滿被趕了出去,臨走前扒著門縫,小聲對珊瑚說:“人魚小姐,你別怕啊,陸哥雖然臉臭,但不吃魚。”

門被陸聞潮反手關上。

珊瑚轉頭看他:“你吃魚嗎?”

“吃。”

她立刻抱住自己的尾巴,動作又快又熟練。

陸聞潮沉默兩秒:“不吃會說話的。”

“那不會說話的魚很可憐。”

“先可憐你自己。”他把門鎖擰了兩道,又把監控平板收進風衣內袋,“剛才那首歌,誰教你的?”

珊瑚浮在水裡。圍巾濕透了,搭在池沿,像一條被打敗的灰色海草。她知道陸聞潮在問陸啟,也知道這個名字會讓他變得很不一樣。船上是這樣,剛才看監控也是這樣。每當他說到陸啟,他就像把自己關進一隻看不見的玻璃瓶裡。

“睡著的人。”她說。

“陸啟?”

“嗯。他總在很黑的地方。我路過那裡時,他會說夢話。有時候說得清楚,有時候像嘴裡含著海沙。”

陸聞潮走到池邊蹲下。他離得很近,近到珊瑚能看見他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水珠,也能看見左手虎口那道舊傷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說過什麼?”

珊瑚學著記憶裡的聲音,把嗓子壓低:“別讓白鯨鎮再聽見裂潮。”

地下室只剩過濾器嗡嗡響。

那聲音平時像一隻困在鐵盒裡的大魚,現在卻顯得很遠。陸聞潮的手指按在池沿,指節一點點發白。珊瑚看著他,忽然有些後悔自己說得太快。

她遊近一點,把濕漉漉的圍巾遞給他。

“你要擦眼睛嗎?”

“我沒哭。”

“我也沒有說你哭。”

“……”

他接過圍巾,臉色更難看。珊瑚覺得人類真奇怪。難過時不承認,冷時也不承認,明明手裡有潮聲,卻說自己什麼都聽不見。

“陸啟是你很重要的人嗎?”她問。

陸聞潮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水面。水面映出一張冷淡的臉,像一扇關緊的門。門後也許有風,有雨,有很多她聽不懂的人類舊事。

“是我父親。”

珊瑚恍然:“那他是你的老魚。”

陸聞潮抬眼。

她趕緊改口:“老父親。”

他大概想罵她,最後卻只是把濕圍巾擰了擰水,放到旁邊的鐵椅上。水滴落在地面,一滴,一滴,像很慢的計時。

“他什麼時候教你那首歌?”

“我還小的時候。”珊瑚抱著尾巴回憶,“潮汐灣外面有一道很深的溝。祖母不許我去,說那裡有會吃歌的黑潮。我有一次追發光水母追丟了,就游到了那裡。那裡很冷,水不會好好流,像被什麼東西擰住。”

陸聞潮的眼神變了。

“然後?”

“然後我聽見有人咳嗽。”珊瑚說,“很小聲,像一隻被沙子埋住的螃蟹。我問他是不是迷路了。他沒有回答,只哼了一段歌。我問他叫什麼,他睡了好久才說,陸啟。”

陸聞潮盯著她:“你為什麼沒告訴族人?”

“我告訴了祖母。”珊瑚低下頭,“祖母說,深溝裡的聲音不能撿。撿了會把門也撿回來。後來她不許我再靠近那裡。”

“門。”

“嗯。很多門。”她用手比劃,“可是沒有把手。只有黑潮在門縫裡擠來擠去。陸啟就在裡面睡覺。”

陸聞潮起身,在狹窄的地下室裡走了兩步。他像是需要動起來,否則胸口某種東西會壓得他喘不過氣。

珊瑚看著他:“你想去找他嗎?”

陸聞潮腳步停住。

這問題太直,直得像魚骨卡進喉嚨。他想說不想,想說十年前該找的都找過了,想說這可能只是人魚的歌術,是白夫人設下的新局。可珊瑚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乾淨到殘忍的好奇。

“想。”他終於說。

珊瑚點點頭:“那我帶你去。”

“你現在連這個池子都出不去。”

“哦。”她想了想,“那你帶我出去,我再帶你下去。”

陸聞潮被她的邏輯噎住。

珊瑚見他不說話,以為自己說錯了,又從池底摸出那顆小滿偷偷塞給她的糖。糖紙被水泡得皺巴巴的,亮色卻還在,像一小塊沒有完全沉下去的太陽。她把糖舉到池邊。

“給你。”

陸聞潮低頭:“什麼?”

“小太陽。”

“那是糖。”

“小滿說可以吃。”珊瑚把糖往前推了推,“你現在看起來很冷。也許吃了會暖一點。”

陸聞潮沒有接。

她想了想,很嚴肅地補充:“如果有毒,我可以先吃一半。”

“別亂吃東西。”

“那你吃?”

陸聞潮被她繞得沒了脾氣。他伸手拿過那顆濕糖,卻沒有拆,只把它放進風衣口袋。珊瑚看著那隻口袋,像看見自己送出去一小塊光,終於露出一點放心的表情。

“你們人類難過的時候,會把甜藏起來嗎?”

“不會。”

“那你為什麼藏?”

陸聞潮頓了頓:“以後再吃。”

“以後是什麼時候?”

他看著池水裡她清亮的眼睛,聲音低了些:“等你不再被關在這裡的時候。”

珊瑚把這句話聽得很認真。她不知道陸聞潮是不是在許諾,人類的許諾和海里的潮汐不一樣,潮汐一定會回來,人類卻總喜歡給話留一扇小門。但她願意暫時相信這顆被藏進口袋的小太陽。

門外忽然響起刷卡聲。

陸聞潮的神色瞬間冷下來。他一步跨到池邊,把珊瑚按回水下。珊瑚來不及吸氣,被他按得咕嚕冒了兩個泡。她睜著眼,努力讓自己像小滿說的那樣“別怕”。

門開了一條縫。

秦硯站在外面,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得像沒有刃的刀。他穿著整齊的深灰制服,袖口彆著銀色魚鉤形狀的扣針,笑容恰到好處。

“老朋友。”秦硯看了一眼陸聞潮按在池邊的手,“白夫人讓我來確認樣本情況。”

“她睡了。”陸聞潮說。

水下的珊瑚立刻開始努力裝睡。她不知道睡著的人類會不會吐泡泡,也不知道魚睡覺時眼睛該不該閉。她憋了半天,還是吐出一串泡泡。

泡泡慢悠悠浮上水面。

秦硯的視線落過去。

陸聞潮往前一步,擋住他:“樣本受刺激會攻擊燈源,你想再炸一次?”

秦硯笑意不變:“你什麼時候這麼替貨物著想?”

“貨物死了,錢少。”

“也是。”秦硯扶了扶眼鏡,“你一向會算賬。只是不知道這次算的是錢,還是別的。”

陸聞潮沒接話。

秦硯看向地下池,聲音放輕:“我剛才查監控,少了一段。爆燈前後,系統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很有趣。”

“機器舊。”

“白鯨鎮水族館每年維護費夠買兩艘獵船,不舊。”秦硯笑,“除非有人刪了。”

“你可以去問白夫人。”

“我當然會問。”秦硯轉身前,忽然停住,“聞潮,你父親當年也這麼會找理由。”

空氣冷下來。

水下的珊瑚感覺陸聞潮按在池沿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秦硯像沒看見,繼續說:“他說不能捕守潮族,說裂潮不是傳說,說白鯨鎮會付代價。每一句都很像理由。結果呢?他沒回來,公會替他收拾爛攤子,你替他還債。”

“說完了?”陸聞潮問。

“暫時。”秦硯仍然笑,“看好你的貨物。白夫人不喜歡別人碰她的藏品。”

門關上。

珊瑚從水裡冒頭,第一句話是:“我睡得像嗎?”

陸聞潮看著門:“不像。死魚都比你像。”

“死魚不會吐泡泡。”

“你也少吐。”

珊瑚捂住嘴。她看出他心情更壞了,於是沒有問秦硯為什麼笑著扎人。人類有些話不像話,像鉤子,說出口是為了掛住別人心裡的肉。

陸聞潮從櫃子裡拿出一串鑰匙,打開地下池側邊的維修門。

“出來。”

珊瑚眼睛一亮:“去哪?”

“找一個能回答問題的人。”

“能回答陸啟的人?”

“也許。”

“我可以帶圍巾嗎?”

“那是我的。”

她把圍巾抱緊:“可它已經濕了,像我的。”

陸聞潮看她一眼,終究沒搶。

離開地下池比珊瑚想的困難。她撐著池邊,魚尾離水的一瞬,細密藍光從鱗片縫隙裡流過。疼痛不像銀網那種扎人的疼,更像身體被迫記起一件很久沒做過的事。尾鰭收攏,鱗片貼合,藍光沿著腰側往下滑,最後化成一雙蒼白的腿。

珊瑚低頭看著它們。

腳趾動了一下。

她驚奇地晃了晃:“這兩條小魚不聽話。”

“那是腿。”

“腿。”她重複,“腿用來遊嗎?”

“用來走。”

“走是什麼?”

陸聞潮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珊瑚決定自己試試。她扶著池沿,鄭重其事地抬起右腳。右腳落地時還算順利,左腳卻像有自己的想法,往旁邊一滑。

下一刻,她整個人往前栽去。

陸聞潮伸手接住她。

珊瑚撞進他懷裡,鼻尖碰到他的襯衫。她聞見雨、海鹽、一點血,還有他身上很淡的舊木頭氣味。她的手本能抓住他肩膀,指尖碰到他頸側的皮膚,熱的。

她仰頭:“這也是人類走路的規矩嗎?”

陸聞潮僵著手臂。

“不是。”他說,“這是你笨。”

“我第一次長腿。”

“所以更笨。”

珊瑚剛想反駁,懷錶在他胸口輕輕響了一聲。

咔。

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門又在敲。”

陸聞潮低頭。懷錶蓋自己彈開。停了十年的指針不再亂晃,而是緩慢、堅定地轉向地下室北牆。

那面牆後沒有房間,只有水族館廢棄的舊展廳。陸聞潮知道,因為他小時候來過。舊展廳曾經展出“白鯨鎮人魚傳說”,後來因為一次事故封閉。那之後,水族館就把真正見不得光的東西都往地下搬。

牆後傳來極輕的海浪聲。

可這裡離海,還有三條街。

珊瑚扶著陸聞潮站穩,聲音很輕:“裡面有水。”

“牆後是舊展廳。”

“不是。”她搖頭,“是門後面的水。”

陸聞潮把懷錶合上,表蓋卻又彈開。

咔。

咔。

像有人在催。

走廊遠處傳來腳步聲。秦硯沒有走遠。

陸聞潮一把撈起珊瑚,把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站穩。”

“我努力讓小魚聽話。”

“腿。”

“腿魚。”

“……”

他們沿維修門進入側廊。身後,地下池的水面無風自動。那面北牆裡,像有一片看不見的海,正在一點點漲潮。

側廊盡頭的燈忽然閃了兩下。陸聞潮停住,抬手把珊瑚按到牆邊。她還沒學會怎麼靠牆,整個人軟軟貼上去,差點順著牆滑坐到地上。陸聞潮單手托住她的腰,另一隻手關掉走廊燈。

黑暗裡,有兩個獵人從拐角經過。

“秦哥說陸聞潮不對勁。”

“他哪天對勁過?”

“這次不一樣。白夫人讓查他父親的舊檔案。”

腳步聲漸遠。

珊瑚貼著牆,小聲問:“舊檔案是什麼魚?”

陸聞潮鬆開她:“不是魚。”

“那他們為什麼要查你的老父親?”

“因為他們怕死人開口。”

珊瑚想了想:“可陸啟沒有死。他只是睡很久。”

陸聞潮沒有說話。他重新扶住她,把自己的圍巾一端塞進她手裡。

“抓著。”

“像牽海馬嗎?”

“像防止你摔死。”

珊瑚抓緊圍巾,乖乖跟上。她不知道前面是出口還是另一張網,只知道圍巾的另一端在陸聞潮手裡,而那顆小太陽也在他口袋裡。對一條剛學會用腿走路的人魚來說,這已經是很可靠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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