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逃跑練習

約 9 分鐘

珊瑚學走路的第一課,是不要相信自己的腳。

它們看起來乖乖長在身上,白白淨淨,腳趾還會一根一根動,像五條剛孵出來的小魚。可真正用起來,比海膽還難伺候。左腳想往東,右腳偏要往西,膝蓋則像兩隻臨時加入的海蜇,軟得沒有半點骨氣。

陸聞潮扶著她穿過維修通道。她第三次踩到他鞋面時,終於低頭,嚴肅地對自己的腳說:“你們再咬人,我就把你們放回海里。”

陸聞潮額角跳了跳:“腳不會咬人。”

“會。”珊瑚指著他的鞋,“它剛才咬了我。”

“那是鞋。”

“鞋為什麼要包住腳?”

“保護。”

“保護為什麼這麼疼?”

陸聞潮看了她一眼。

維修通道很窄,牆皮潮濕,頭頂水管時不時滴下一點冷水。遠處傳來巡夜獵人的腳步聲,還有對講機裡斷續的電流。陸聞潮本來可以隨便敷衍她,可那句“保護為什麼這麼疼”落進他耳朵裡,偏偏有點像十年前他問過自己的話。

父親走後,公會說保護白鯨鎮需要獵人。白夫人說繼承父親的債也是保護家族名聲。秦硯說獵人的鉤子越鋒利,身邊人越安全。

每一句聽起來都像保護。

每一句都疼。

“很多保護都疼。”陸聞潮說。

珊瑚沒聽懂,卻記住了這句話。

他們沒有立刻離開水族館。外面全是監控、巡夜獵人和白夫人的人。珊瑚這個樣子,走不到後門就會被抓回地下池。於是逃跑變成練習:穿鞋,走樓梯,躲鏡頭,聽到腳步聲就蹲下,聽到“白夫人”三個字就閉嘴。

珊瑚學得很認真。

只是蹲下時總習慣把雙腿併攏,像收尾巴,結果整個人團成一顆濕漉漉的貝。

陸聞潮看著她縮在管道陰影裡,半晌沒說話。

珊瑚仰頭:“這樣不像人嗎?”

“像一顆被偷出來的貝。”

“貝不好嗎?”

“貝不會自己跑。”

“我現在也不太會。”

陸聞潮深吸一口氣。

小滿就是這時候從維修門另一邊鑽進來的。她揹著一個巨大帆布包,頭髮亂得像剛和拖把打過架。一看見珊瑚,她先捂住嘴,眼睛亮得不得了。

“腿!”

珊瑚立刻低頭:“你也認識腿魚?”

陸聞潮:“別教她亂詞。”

“這不是我教的吧!”小滿把帆布包放下,拿出一件寬大的連帽衫、一條長裙、一雙軟底鞋,還有一頂漁夫帽,“緊急偽裝套裝。這樣就像普通女孩了。”

珊瑚摸著衣服:“普通女孩都沒有尾巴嗎?”

“至少在街上沒有。”

“那她們開心的時候用什麼拍水?”

小滿被問住,看向陸聞潮。

陸聞潮面無表情:“用手鼓掌。”

珊瑚立刻拍了兩下手。啪,啪。聲音清脆,她驚喜地看著掌心:“人類尾巴好短。”

小滿笑得差點滾進工具箱。

陸聞潮把衣服丟給她:“換上。”

珊瑚抱著裙子,遲疑地看他。

“怎麼?”

“你們人類換鱗片的時候,會讓別人看嗎?”

小滿一把捂住陸聞潮的眼睛:“陸哥轉過去!快點,純愛男主自覺一點!”

“你少看漫畫。”陸聞潮冷聲,卻還是轉過身。

珊瑚在小滿幫助下換好衣服。長裙遮住腳踝處若隱若現的貝殼鱗痕,連帽衫把銀藍色長髮壓進帽子裡。她低頭看自己,覺得像被套進一隻軟乎乎的陸地貝殼。

“這樣就不像人魚了嗎?”

小滿豎起大拇指:“不像。像一個剛從漫畫裡穿出來、馬上要和冷麵獵人私奔的女主。”

珊瑚:“私奔是什麼?”

陸聞潮:“逃跑。”

小滿:“帶感情的逃跑。”

陸聞潮看她。

小滿立刻改口:“不帶,完全不帶,純粹戰略撤離。”

練習繼續。

陸聞潮在走廊盡頭放了一隻空水桶,讓珊瑚從這一端走過去,再折回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地板談判。右腳落下,左腳跟上,身體搖晃,手臂亂揮。第五步時,她差點撲進陸聞潮懷裡,被他用一根手指抵住額頭。

“看路。”

“路在動。”

“那是你在晃。”

“地板為什麼不扶我?”

“地板不負責這個。”

她認真想了想:“那地板很沒有禮貌。”

小滿在旁邊邊錄像邊憋笑。

陸聞潮側頭:“刪掉。”

“資料記錄!”

“刪。”

“好吧。”小滿把錄像刪了,轉頭又在漫畫本上畫了個小人魚摔跤圖。

珊瑚學會走十幾步後,又開始學躲監控。水族館每條走廊都有攝像頭,紅點亮著的時候,陸聞潮讓她貼牆走,紅點轉過來,就躲進陰影。

珊瑚第一次躲得很成功。

第二次,她看見攝像頭轉動,認真對它揮了揮手。

陸聞潮一把按下她的手:“你在幹什麼?”

“它看我。”

“所以不能讓它看。”

“那它會難過嗎?”

“它沒有心。”

“人類做了很多沒有心的東西。”

陸聞潮怔了下。

這句話從珊瑚嘴裡說出來,仍舊天真,卻輕輕戳中了什麼。小滿的笑也停了一瞬。

珊瑚並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她只是看見那些攝像頭冷冰冰地轉,看見白牆上貼著“請勿拍打玻璃”的告示,也看見展缸裡的魚明明遊得很慢,卻沒有一個人問它們是不是累了。她覺得岸上很聰明,能造出會自己亮的燈、會張嘴的門、會盯人的眼睛,可岸上又很笨,造了這麼多東西,卻忘了給它們一顆會聽見水聲的心。

“海里也有沒心的東西。”她小聲補充,“比如海膽。它們只會扎人。”

小滿忍不住笑:“那陸哥像不像海膽?”

珊瑚看了看陸聞潮,認真比較:“不像。”

陸聞潮本來已經準備冷臉,聽到這裡,動作停了停。

“他像什麼?”小滿追問。

珊瑚說:“像礁石。看起來硬,下面有小魚躲雨。”

小滿的笑慢慢收住,眼神變得有點微妙。

陸聞潮低頭檢查門縫,聲音仍舊冷:“你們兩個再聊天,就都躲不過巡夜。”

珊瑚卻把這句話當作誇獎,小聲對小滿說:“你看,礁石又在讓小魚躲雨了。”

小滿捂著嘴,差點憋出眼淚。

遠處巡夜獵人的腳步聲逼近。

陸聞潮壓低聲音:“蹲下。”

珊瑚立刻蹲下,團成貝。

“不是那樣。”

“可貝很安全。”

“貝不會被獵人點名。”

“那我做一顆沒有名字的貝。”

陸聞潮沒時間糾正。他把她拉進清潔間,小滿也擠進來,三個人躲在拖把和消毒水桶之間。門外兩個獵人走過。

“秦哥說監控有問題。”

“陸聞潮那邊?”

“誰知道。他今晚怪得很。白夫人都沒壓住。”

“活人魚啊,換誰不怪?聽說一片鱗夠買半條街。”

珊瑚聽見“鱗”,下意識摸向腳踝。她一直以為鱗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像頭髮,像聲音。原來在人類這裡,它還可以變成街。

小滿咬住嘴唇。

陸聞潮的手按在門板上,眼神冷得像要穿過去。

腳步聲遠去後,珊瑚小聲問:“他們想買我的腳嗎?”

陸聞潮沒回答。

“他們不能買。”她認真說,“我的腳還沒學會走,買回去也不好用。”

小滿眼眶有點紅,又被她這句逗得想笑。

陸聞潮打開門:“繼續。”

後半夜,珊瑚終於能扶著牆走到走廊盡頭。陸聞潮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圍巾。

“過來。”

珊瑚抬腳。

第一步穩住了。

第二步也穩住了。

第三步時,她得意得太早,腳尖絆到裙襬,撲通跪坐在地。

陸聞潮閉了閉眼。

“我覺得地板喜歡我。”珊瑚仰頭解釋,“它一直抱我。”

“是你一直摔。”

“摔也是人類的規矩嗎?”

“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摔?”

陸聞潮走過去,把她拉起來:“因為我學過。”

“誰教你的?”

這個問題讓他動作頓了頓。

“我父親。”

珊瑚扶住他的手臂,慢慢站穩。她想象陸啟站在岸上,教一個小小的陸聞潮走路。那時候的陸聞潮會不會也摔?會不會把地板說成喜歡自己?

“那他教得很好。”她說,“你走路像海鳥,不會被浪推倒。”

陸聞潮想抽回手,卻發現她抓得很緊。不是依賴,更像怕他被什麼看不見的浪衝走。

他喉結動了動:“別抓這麼緊。”

“你剛才臉上有黑潮。”

“什麼?”

“說到你父親的時候。”珊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裡。”

陸聞潮移開視線:“你看錯了。”

小滿忽然從對講機裡急促道:“陸哥!秦硯在調刪掉的記錄,他恢復了一幀你抱人魚的畫面!”

陸聞潮臉色一變:“多久到?”

“最多五分鐘。他已經調後門監控了!”

珊瑚立刻舉手:“我可以跑。”

陸聞潮看她搖搖晃晃的腿:“你連走都不會。”

“那你可以把我裝進瓶子裡。”

“閉嘴。”

他把圍巾繞到她脖子上,拉起兜帽,半扶半抱地帶她往維修門走。小滿在前面刷卡,手抖得刷了兩次才開。

“陸哥,後巷有一輛送貨車,三分鐘後離開。”

“你呢?”

“我留下拖時間。”小滿擠出一個笑,“我就說我半夜夢遊擦監控。”

“他們不會信。”

“所以我會哭。”小滿深吸一口氣,“我哭起來很有說服力。”

珊瑚看著她:“哭是人類的武器嗎?”

小滿點頭:“有時候是。”

她說得輕鬆,手卻一直在抖。珊瑚低頭看見了,便把藏在袖子裡的那根吸管遞給她。那是小滿之前給她的,她一直當成笛子寶貝似的收著。

小滿愣住:“給我幹嘛?”

“你害怕的時候,可以吹。”珊瑚說,“雖然它聲音很小,但也算一首歌。”

小滿鼻子一酸,差點真哭出來:“你知道這東西本來就是我的嗎?”

“知道。”

“那你還給我?”

“朋友被留在後面,要帶一點能響的東西。”珊瑚很認真,“這樣海才知道她還在。”

小滿握住那根吸管,眼眶紅了一圈。她忽然伸手抱了珊瑚一下,很快,又怕耽誤時間似的鬆開。

“你一定要跑出去。”

珊瑚點頭:“我會學會跑。”

陸聞潮看了她們一眼,沒有催。直到走廊另一端的紅燈再次閃起,他才壓低聲音:“走。”

陸聞潮沒再廢話,帶著珊瑚衝出維修門。

門外是水族館後巷。夜風帶著海味,冷而自由。珊瑚眼睛一亮,差點忘了自己有腿,朝風撲過去。

陸聞潮一把拽住她:“跟緊我。”

她點頭:“我跟緊。”

她跟得很吃力。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硬邦邦的,每一步都讓腳心發麻。可她沒有喊疼。她記得陸聞潮說過,很多保護都疼。也許逃跑也是一種保護,所以疼一點很正常。

兩人剛拐出巷口,遠處監控室的燈亮了。

三樓,秦硯坐在屏幕前。

畫面定格在陸聞潮彎腰接住珊瑚的瞬間。女孩銀藍色長髮散在他臂彎,尾鱗一閃而過。那不是轉運貨物的姿勢,也不是獵人控制獵物的姿勢。陸聞潮抱得太穩,太熟練,像怕她摔疼。

秦硯摘下眼鏡,慢慢擦乾淨。

“老朋友,”他輕聲說,“你果然把獵物抱得太穩了。”

屏幕右下角,系統跳出定位提示。

目標正在離館。

秦硯按下對講機:“封后巷。”

白鯨鎮的凌晨還沒亮,第一張追捕網已經在水族館外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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