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燈塔阿婆

約 9 分鐘

白鯨鎮的凌晨有魚腥味、麵包味和沒睡醒的海風。

珊瑚披著陸聞潮的圍巾,躲在他身後穿過窄街。她剛學會走路,腳還不太聽話,每踩過一塊濕石板,都像在和岸上的地面重新談判。陸聞潮走得很快,又不得不時不時放慢,因為她總被奇怪的東西絆住視線。

會自己變顏色的紅綠燈。

櫥窗裡不會游泳的假魚。

早餐店門口一籠冒熱氣的包子。

珊瑚停在包子鋪前,眼睛睜圓:“那是什麼?”

“包子。”陸聞潮拉了她一下。

“它在生氣嗎?為什麼冒煙?”

“那是熱氣。”

“我可以安慰它嗎?”

“不可以。”

她遺憾地回頭。蒸籠旁邊的老闆娘正掀蓋子,被她認真又同情的眼神看得一愣。陸聞潮把兜帽往珊瑚頭上壓低,幾乎是半拖半帶著她離開。

“不要看人。”

“我看的是包子。”

“包子旁邊有人。”

“那人旁邊也有包子。”

陸聞潮閉了閉眼。

他們穿過漁市後巷。凌晨的漁市還沒開張,木箱堆在牆邊,麻繩浸著海水,幾隻海鷗站在屋檐上,用很不友善的眼神盯著珊瑚。珊瑚仰頭看它們,悄悄對陸聞潮說:“它們罵你。”

“海鷗不會罵人。”

“會。它們說你走路太兇,把魚吵醒了。”

“那你告訴它們閉嘴。”

珊瑚認真抬頭:“陸聞潮讓你們閉嘴。”

海鷗撲棱棱飛起,叫聲更大。

陸聞潮:“……”

巷口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陸聞潮立刻把珊瑚拉進一處門洞。她沒站穩,額頭撞到他胸口。懷錶硌了她一下,裡面傳來輕微的咔噠聲。

珊瑚捂住額頭:“它也醒了。”

陸聞潮低頭看懷錶。表蓋沒有彈開,卻比平時更冷。舊水族館方向傳來隱約警笛,秦硯的人已經開始搜街。

“還能走嗎?”他問。

珊瑚點頭,腳趾卻在鞋裡蜷了蜷:“鞋一直咬我。”

陸聞潮看了她一眼,蹲下,把鞋帶重新鬆了一點。

她低頭看他。清晨的光還沒完全亮,巷子裡只有魚攤鐵皮棚反射的一點灰白。陸聞潮半跪在潮濕地面上,替她整理鞋帶,動作很快,也不溫柔,可他低著頭時,珊瑚忽然覺得他不像獵人。

獵人不該這樣替獵物解開會咬人的鞋。

“你為什麼又幫我?”她問。

“你走太慢會拖累我。”

“哦。”她想了想,“那我以後走快一點,讓你少幫一點。”

陸聞潮的手頓了一下,重新站起身:“別廢話。”

坡道盡頭,燈塔從海霧裡露出來。灰白色塔身被風吹舊了,像一根插進天裡的骨頭。塔頂燈室沒有亮,只有霧在玻璃外一圈圈打轉。

陸聞潮敲門敲了三下。

裡面很久沒有動靜。

珊瑚小聲問:“她睡著了嗎?”

“裝死。”

門裡立刻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小兔崽子,嘴還是這麼缺德。”

門開了。

姜月站在門後,頭髮花白,圍著舊披肩,手裡端著一隻搪瓷杯。看見陸聞潮,她第一句話不是問好,而是罵:“半夜敲死人門,你爸當年都比你有禮貌。”

陸聞潮站在門口:“我帶了個人。”

珊瑚從他身後探頭,認真糾正:“不是人,是人魚。”

姜月手裡的杯子差點掉了。

她盯著珊瑚腳踝處若隱若現的貝殼鱗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潮汐灣的?”

珊瑚眼睛亮了:“你知道我家?”

“我還知道你不該在岸上。”姜月一把將兩人拽進門,砰地關上,“更不該跟獵人混在一起。”

珊瑚看向陸聞潮:“混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陸聞潮:“就是站太近。”

她立刻往旁邊挪了一小步。

陸聞潮的臉更冷了。

姜月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冷笑一聲:“挪什麼?真要算賬,你倆從進門開始就一股麻煩味。”

燈塔裡堆滿舊航海圖、幹海草和奇怪的玻璃瓶。牆上掛著一排風鈴,風鈴不是貝殼做的,而是小小的銅片,每一片都刻著不同的潮汐日期。珊瑚一進門,風鈴沒有風也響了兩下。

姜月臉色更差。

“坐。”

珊瑚看了一圈,最後坐到一隻木箱上。木箱裡傳來沙沙聲,她立刻彈起來:“裡面有東西。”

“幹海帶。”姜月說。

“它還活著嗎?”

“你再問,它就活過來抽你。”

珊瑚乖乖閉嘴。

姜月給她倒了一碗海草湯。湯色墨綠,表面浮著幾根看起來很有怨氣的草。珊瑚捧起來聞了聞,尾椎骨都想逃回海里。

“喝。”姜月說,“離海太久,鱗會幹。”

“這是懲罰嗎?”

“救命。”

“救命為什麼這麼難喝?”

姜月冷笑:“命本來就不好喝。”

陸聞潮沒耐心:“她認識陸啟。”

姜月的手停住。

燈塔裡所有銅片風鈴同時安靜下來。

“她說他在海底。”陸聞潮盯著她,“你知道什麼?”

姜月沒有看他。她走到窗邊,窗外海霧翻湧,遠處水族館方向隱約有車燈掃過。她沉默得太久,久到珊瑚以為她也睡著了。

“潮汐灣入口會在滿月前七次漲潮裡顯現。”姜月終於開口,“錯過,就等下一年。”

珊瑚忙問:“那我能回家嗎?”

“能。”姜月看她一眼,“如果海還認你。”

珊瑚沒聽懂:“海為什麼不認我?我沒有欠它貝殼。”

姜月走近,掀開她圍巾一角。珊瑚頸側有一枚淺藍族印,像小小的潮旋。姜月指尖剛碰上去,族印就亮了一下,屋裡的銅片風鈴隨之發出細碎聲響。

老人眼神複雜:“守潮一脈。怪不得白夫人要你。”

陸聞潮問:“什麼意思?”

“她的歌能開門,也能關門。”姜月說,“十年前,你父親就是為了關一扇門,才沒回來。”

陸聞潮猛地攥緊懷錶。

“哪扇門?”

姜月看著他:“你小時候來燈塔,最喜歡問問題。你爸就不一樣,他知道有些問題一問,命就要賠進去。”

“少拿他壓我。”

“我壓你?”姜月把菸斗往桌上一磕,“陸聞潮,你爸把你從公會那堆爛賬裡摘出去,不是為了讓你長大再跳回去。”

陸聞潮聲音發冷:“他沒把我摘出去。他什麼都沒說就消失了。”

屋裡一下安靜。

珊瑚捧著海草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聽不懂全部,但聽懂了“消失”。海里也有消失。浪會把貝殼帶走,潮會把腳印抹平。可如果有人一直記得名字,那就不算完全消失。

她小聲說:“陸啟還記得聞潮。”

陸聞潮和姜月同時看向她。

“他睡著的時候,說過這個名字。”珊瑚努力回憶,“聞潮,別進門。聞潮,別聽白鯨鎮的鐘。聞潮……”

她停住。

“還有什麼?”陸聞潮追問。

珊瑚皺起眉:“後面被黑潮吃掉了。我只聽見他一直敲門。”

姜月閉了閉眼,像被什麼舊事擊中。

“裂潮。”她說,“那扇門叫裂潮。不是海門,是縫。縫後面的東西會模仿人最想要的聲音。有人聽見財富,有人聽見青春,有人聽見死去的人喊自己回頭。”

“那你聽見過什麼?”珊瑚問。

姜月一愣。

陸聞潮也看向她。

老人把菸斗拿起來,又放下,臉上的皺紋在暗光裡顯得更深。許久,她才說:“我聽見過一個人喊我別等。”

珊瑚不明白:“那你等了嗎?”

姜月沒有回答,只走到窗邊。海霧貼著玻璃,像一層擦不掉的舊夢。

陸聞潮低聲道:“你和我父親是什麼關係?”

“燈塔守夜人和欠揍的小獵人。”姜月說。

“姜月。”

這是陸聞潮第一次不叫她姜婆婆。

姜月回頭看他,眼裡有一點很快壓下去的痛意:“他救過我,也騙過我。他說只是去關一扇門,天亮前回來喝湯。我煮了一鍋海草湯,難喝得要命,放到天亮也沒人喝。”

珊瑚小聲說:“所以你的湯一直這麼難喝嗎?”

姜月瞪她。

緊繃的氣氛被這句話撞出一道細縫。陸聞潮沒有笑,但眼底那點逼人的冷淡鬆了一瞬。

姜月哼了一聲:“難喝才救命。好喝的東西容易讓人忘了自己還在逃命。”

珊瑚看著她:“那陸啟為什麼在那裡?”

姜月沒有回答,只把海草湯往她手邊推了推:“喝。”

珊瑚悄悄把碗往桌角推,被姜月一眼瞪住,只好又捧回來喝了一口。苦味直衝天靈,她整張臉皺成小貝殼。

“像壞海膽煮水。”她啞聲說。

陸聞潮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樓下忽然傳來敲門聲。

三下。

不急不慢。

姜月吹滅燈。

陸聞潮把珊瑚拉到身後,銀鉤滑入掌心。珊瑚剛想說“不要站太近”,又想起外面有人,趕緊閉嘴。

門外,秦硯溫和的聲音隔著木板傳來:“姜婆婆,早上好。我們找一條走丟的魚。”

珊瑚小聲問:“他說的是我嗎?”

陸聞潮捂住她的嘴。

姜月低聲道:“上樓,進燈室。別碰紅色開關。”

珊瑚眨眨眼。

“紅色是哪種紅?”

陸聞潮:“所有紅都別碰。”

姜月從壁爐旁抽出一根舊銅杖,敲了敲樓梯扶手。扶手內側彈出一排暗格,裡面塞著幹海草、舊鑰匙和幾張泛黃的潮汐符。她把其中一張拍到陸聞潮胸口。

“貼身放著。獵人血味太重,燈塔會排斥你。”

陸聞潮接住:“燈塔還挑人?”

“比你有眼光。”

珊瑚好奇地湊過去,符紙上畫著一條彎彎的藍線,像一隻睡著的小魚。她伸手摸了一下,藍線立刻游到她指尖,親暱地繞了一圈。

姜月臉色一變,迅速把符紙從她手下抽走:“別亂碰。你現在像一盞沒蓋好的燈,什麼東西都想往你身上撲。”

“我會燒起來嗎?”

“比燒起來麻煩。”姜月看向她的腳踝,“你離海太久,潮汐灣會順著族印找你。找得到是好事,找得太急,就是催命。”

珊瑚低頭。長裙下,那枚貝殼狀鱗痕隱隱發熱。她忽然有點想家。想祖母洞口掛著的海星燈,想潮汐灣夜裡慢慢開合的珊瑚花,也想那些說她尾巴太鬧的小魚。

可是她又看了一眼陸聞潮。

他正站在樓梯陰影裡,聽著門外秦硯的聲音,手按著銀鉤,背脊繃得很直。珊瑚想,如果她現在回家,陸啟的門還會繼續敲,陸聞潮也會繼續聽不見嗎?

這個念頭像一粒沙,落進她心口,很小,卻磨得她不舒服。

“我不會亂碰紅色。”她認真說,“也不會現在就回家。”

陸聞潮回頭:“沒人讓你選這個。”

“我自己選。”

姜月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得像海霧。

他們剛踏上樓梯,燈塔頂端忽然自己亮了一下。紅光掃過海面,也掃過珊瑚腳踝。

她的族印在光裡裂開一道細紋。

疼痛很輕,像有一枚小鉤子從皮膚底下劃過。珊瑚低頭,看見那道裂紋裡滲出一點藍光,藍光沒有往外散,反而像被遠處的海吸走。

姜月臉色驟變:“海已經開始找她了。”

門外,秦硯仍在笑。

“姜婆婆,”他說,“再不開門,我就當燈塔藏了不該藏的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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