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會咬人的鞋
約 5 分鐘燈塔地下有一條通往舊旅館的暗道。
姜月說,那是從前走私朗姆酒的人挖的。珊瑚聽成“走私浪”,從下樓梯開始就一直很震驚。
“浪也可以偷嗎?”
姜月舉著油燈在前面走,影子被拉得又瘦又長:“有些人什麼都偷。”
“偷走以後放在哪裡?”
“瓶子裡,賬本里,玻璃櫃裡。”
珊瑚想了想:“是不是有人把海裝進瓶子裡賣?”
姜月冷哼:“差不多。有些人還真這麼想。”
暗道裡潮氣很重,牆縫一直往外滲水。珊瑚走得慢,新學會的腿還不太聽話。她扶著牆,摸到一手濕意,立刻停住。
“牆在哭。”
陸聞潮走在最後,壓低帽檐聽上方動靜:“那叫滲水。”
“滲水就是牆偷偷哭。”
姜月在前面笑了一聲:“小人魚比你會說話。”
陸聞潮:“她是話多。”
暗道盡頭連著舊旅館的地窖。舊旅館早已停業,招牌缺了半邊,樓上木板被海風吹得吱呀響。房間裡有潮味、曬乾的薰衣草味,還有一點久無人住的灰塵味。姜月推開一間靠海的客房,窗簾被封死,只留一條細縫能看見灰藍色的天。
“你們先躲這裡。”姜月把鑰匙丟給陸聞潮,“我去引開樓下那幾條尾巴。”
珊瑚低頭看自己:“我沒有尾巴了。”
“不是說你。”姜月走到門口,又回頭警告,“別亂唱,別亂開窗,別碰鏡子。尤其是你。”
珊瑚立刻把手背到身後:“鏡子會咬人嗎?”
“比鞋會咬。”
這句話讓珊瑚對房間裡的立鏡肅然起敬。
姜月離開後,陸聞潮先檢查窗、門和地板。他在門把手上夾了一根細線,又把一隻玻璃杯倒扣在窗邊。珊瑚坐在牀沿看他忙,腳尖不安分地碰著地面。
“這些是人類的貝殼陷阱嗎?”
“警戒。”
“警戒是什麼?”
“有人進來,我會知道。”
珊瑚看著那根細線:“如果是風進來呢?”
“風不會開門。”
“海風會。它很會鑽縫。”
陸聞潮把窗縫塞緊:“所以你也別鑽。”
珊瑚乖乖點頭。過了一會兒,她又把那雙新得不合適的舊布鞋脫下來,認真放到牀腳,離自己很遠。
陸聞潮看她:“又怎麼了?”
“它們不友好。”
“鞋沒有友好不友好。”
“有。這隻左邊的心眼小,總咬腳後跟。”
陸聞潮剛想說話,後門忽然傳來三長一短的敲擊聲。那是小滿約好的暗號。陸聞潮開門,小滿揹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大袋子擠進來,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
“緊急戀愛逃亡物資!”她興奮宣佈。
她把東西倒在牀上:幾件衣服、兩盒創可貼、三根棒棒糖、一包餅乾、一箇舊手機、一本畫到一半的漫畫本,還有一雙軟底鞋。
陸聞潮:“誰戀愛?”
珊瑚舉手:“戀愛是什麼物資?”
小滿捂住胸口:“天哪,她真的什麼都不懂,陸哥你完了。”
“少教亂七八糟的。”陸聞潮把糖往袋子裡塞。
可珊瑚已經拆開一根棒棒糖。她不會拆糖紙,差點連紙一起咬。小滿趕緊幫她撕開。糖尖碰到舌尖的瞬間,珊瑚整個人僵住。
她睜大眼睛,像看見一整片太陽沉進嘴裡。
“人類把太陽藏在棍子上。”她小聲說。
小滿差點感動哭:“我宣佈,這是我聽過最貴的糖評。”
陸聞潮看著她亮起來的眼睛,原本想說少吃,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他轉身檢查門鎖,順手把剩下兩根糖放到她夠得著的桌角。
珊瑚看見了,悄悄把其中一根藏進袖子裡。
“我看見了。”陸聞潮說。
她立刻按住袖子:“你沒有。”
小滿在旁邊笑得肩膀發抖。
午後,陸聞潮決定帶珊瑚去鎮上買一雙真正合腳的鞋。舊旅館裡小滿帶來的鞋太硬,珊瑚每走三步就皺一次臉。她不喊疼,只低頭和鞋講道理:“你已經住在我腳上了,要禮貌一點。”
陸聞潮聽了五分鐘,終於忍無可忍:“換鞋。”
白鯨鎮的街市剛剛熱鬧起來。為了掩人耳目,小滿給珊瑚戴了帽子,又把她銀藍色長髮塞進圍巾。珊瑚第一次在白天走進人群,看什麼都新鮮。自動門一開,她後退半步;櫥窗模特一動不動,她試著跟它打招呼;路邊小孩舔冰淇淋,她震驚地問陸聞潮:“他們在吃會融化的雪?”
陸聞潮拉著她走:“別盯人。”
“我盯雪。”
“雪旁邊有人。”
鞋店門口,珊瑚停住了。
一排皮鞋擺在櫥窗裡,黑的、棕的、白的,鞋口整整齊齊朝外張著。珊瑚神情凝重,像面對一群深海怪物。
“它們都張著嘴。”
“那是鞋口。”
“它們要吃我的腳。”
“不會。”
五分鐘後,珊瑚試穿第一雙,腳趾剛伸進去就猛地縮回:“它咬我!”
店員憋笑憋得肩膀發抖。陸聞潮蹲下,替她解開鞋帶,又換一雙軟底鞋。他的動作不算溫柔,卻很仔細,拇指避開她腳踝處的貝殼鱗痕。珊瑚低頭看著他,聲音忽然小了。
“你們人類也會這樣照顧獵物嗎?”
陸聞潮手指停了停:“不會。”
“那我不是獵物了嗎?”
他抬頭看她。街外陽光落在她睫毛上,她認真得不像試探,只是真的想知道自己在他這裡變成了什麼。
陸聞潮替她繫好鞋帶,站起身:“你是麻煩。”
珊瑚想了想,笑了:“麻煩可以吃糖嗎?”
“少吃。”
她立刻把小滿給的第二根糖藏進袖子裡,以為沒人看見。
回旅館的路上,陸聞潮發現有人跟蹤。他帶珊瑚繞過兩條小巷,借一家海產店的後門甩掉尾巴。珊瑚抱著一隻店老闆硬塞給她的塑料小海豚,問:“這也是朋友嗎?”
“贈品。”
“贈品會不會難過?”
“不會。”
“你們人類經常替東西決定它不會難過。”
陸聞潮腳步微頓。
她說完又低頭摸鞋:“不過這雙鞋不太難過,它咬得輕一點。”
傍晚回旅館時,小滿急匆匆衝進來,把手機遞給陸聞潮。屏幕上是白鯨鎮秘密展的海報:三日後,白鯨鎮人魚傳說展,限量貴賓入場。
海報角落的剪影,正是珊瑚的尾巴。
珊瑚咬著糖,含糊問:“他們畫我,是想和我做朋友嗎?”
陸聞潮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是。”他說,“他們要賣你。”
珊瑚舔糖的動作停住。
旅館窗外,水族館方向亮起一排冷白燈,像一張終於張開的網。
而海報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展品將於今晚完成轉運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