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名單
約 4 分鐘陸聞潮夜裡潛回獵人公會。
舊公會樓在白鯨鎮北街,外表像一棟廢棄保險公司,門口掛著褪色銅牌,白天沒人注意,夜裡卻總有燈亮。陸聞潮熟悉這裡每一道門、每一處攝像頭死角,也熟悉牆上那排紀念銀鉤。
陸啟的銀鉤曾掛在最中間。
後來被白夫人取走,說是要放進“人魚傳說展”的榮譽櫃。那天陸聞潮站在公會大廳裡,看著空出來的位置,第一次覺得所謂榮譽和失蹤一樣,都是別人替你寫好的結局。
今晚,他要從這棟樓裡偷回另一個結局。
雨剛停。牆外排水溝裡還流著渾水。陸聞潮從後牆翻進檔案室窗臺,開鎖針剛探進鎖孔,窗下忽然冒出一顆銀藍色腦袋。
“我沒有亂跑。”珊瑚小聲說,“我是在認真跟緊。”
陸聞潮差點把開鎖針折斷。
“回去。”
“路上有一隻狗對我說話。”
“狗不會說話。”
“它說汪。”
“那不是讓你跟來。”
珊瑚扒著窗臺,眼巴巴看他。她穿著下午新買的軟底鞋,鞋面沾了泥,顯然一路走得很艱難,卻沒有喊疼。她的帽子歪到一邊,圍巾裡漏出一點銀藍髮尾,在夜裡像藏不住的月光。
陸聞潮盯了她三秒,認輸似的把她拽進來。
“從現在開始,不準碰任何東西。”
“包括地板嗎?”
“……除了地板。”
檔案室裡堆滿鐵櫃,空氣有紙灰、海鹽和舊皮革味。牆上掛著獵人公會的徽記:銀鉤穿過浪花。珊瑚看了很久,小聲說:“它在傷害海。”
陸聞潮開櫃的手頓了頓:“這是徽章。”
“徽章就可以傷害海嗎?”
他沒有回答。
他抽出幾份最近的轉運記錄。上面寫著冷冰冰的代號:藍鱗樣本、潮聲殘片、活體傳說資產。每一個詞都避開“人魚”,像只要不用這個詞,血就不會弄髒紙面。
珊瑚看見角落裡的保險櫃,驚喜道:“好大的貝殼。”
“別碰。”
她已經碰了。
保險櫃發出滴的一聲。
陸聞潮臉色一變,準備拔刀。結果櫃門自己彈開。珊瑚驕傲地看他:“它喜歡我。”
陸聞潮低頭一看,密碼盤上沾著她指尖的水。水痕連成一串舊式獵人編號,正是陸啟當年的編號。
櫃裡放著拍賣名單、轉運單和一份十年前的血契。名單第一行寫著:活體人魚,守潮族,完整歌聲,起拍價三千萬。
珊瑚不認識三千萬,只認識自己的族印圖樣。
“這是我的名字嗎?”
陸聞潮把名單合上:“不是。”
“那為什麼畫著我的鱗?”
“因為他們想把你變成東西。”
珊瑚安靜下來。
她終於明白一點:有些人類不是聽不懂她說話,而是不需要她說話。白夫人叫她親愛的,海報畫她的尾巴,名單寫她的族印,可沒有一個地方寫珊瑚。
她伸手摸了摸名單邊緣,聲音很輕:“如果沒有名字,是不是就不會疼?”
陸聞潮喉嚨發緊:“不是。”
“那他們為什麼不寫?”
因為寫了名字,就不好下刀。
這句話陸聞潮沒有說。
他翻出轉運單。拍賣後買家要求“現場截取初段歌聲”,並備註:保持樣本清醒,痛感可增強歌聲波動。
珊瑚湊過去,只認得幾個字:“痛……歌?”
陸聞潮把紙折起:“別看。”
“他們知道我會疼。”
他沒法否認。
她的聲音輕了一點:“那就不是誤會。”
門外傳來腳步。
秦硯的聲音隔著門響起:“檔案室晚上不接待老朋友。”
陸聞潮迅速點火,轉運單邊緣捲起黑煙。珊瑚急了:“紙會疼嗎?”
“不會。”
“可它在變黑。”
“有些東西該燒。”
他從抽屜裡取出自己的獵人編號牌,和珊瑚的轉運單一起丟進火裡。編號牌被火燒得發紅,發出細微爆響。陸聞潮看著它,像看著一條親手燒斷的路。
門外,秦硯開始撞門。
“你燒的是公會檔案,聞潮。”
“我知道。”
“你父親當年也從燒一份檔案開始。”
陸聞潮眼神一沉。
秦硯在門外繼續說:“然後他背叛公會,背叛白鯨鎮,最後連屍體都沒留下。你也要這樣?”
陸聞潮把火盆踢向門口。煙從門縫裡湧出去,外面傳來咳嗽聲。
“他至少知道自己在燒什麼。”陸聞潮說。
他拉開後窗,把珊瑚推上窗臺。
“跳。”
“我不會飛。”
“我接著。”
她立刻跳了。
陸聞潮在樓下接住她時,被衝力撞得後退半步。珊瑚摟著他脖子,認真誇獎:“你接東西比鞋溫柔。”
樓上窗戶碎開,秦硯探出身,笑意消失。
“陸聞潮,你劃掉編號,就不是獵人了。”
陸聞潮抱著珊瑚轉身衝進夜色。
“正好。”
火光從檔案室竄起,照亮秦硯的臉。
他沒有立刻追。他低頭,看見地上遺落的一枚藍鱗正在發光。鱗片很小,像月亮碎屑,卻燙得他掌心發麻。
秦硯慢慢合攏手指。
“白夫人會喜歡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