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走獵物
約 4 分鐘雨在港口落下來時,珊瑚懷裡抱著一桶金魚。
陸聞潮已經沒有力氣問她從哪裡撿來的。背後獵人腳步越來越近,前面貨船即將離岸,碼頭上霧燈一盞盞亮起,像一排冷漠的眼睛。他只說:“放下。”
“不行。”珊瑚抱緊水桶,“它們是同鄉。”
“它們是淡水魚。”
“離海遠的魚更可憐。”
陸聞潮咬牙,把她連人帶桶拽上跳板。
金魚桶裡的水晃出來,灑了他半隻鞋。珊瑚立刻道歉:“它們太緊張了。”
“我也緊張。”
“那你要桶嗎?”
陸聞潮:“閉嘴。”
貨船鳴笛。船員在甲板上罵罵咧咧地收纜繩,顯然不想捲入獵人公會的麻煩。碼頭盡頭,秦硯撐著黑傘站在雨裡,身後是十幾個獵人。雨水順著傘沿落下,把他的笑切得斷斷續續。
“偷走獵物的獵人,會被當成獵物。”秦硯揚聲道,“老朋友,你確定?”
陸聞潮把珊瑚擋在身後:“你話一直這麼多?”
“以前你嫌我太吵,現在你為了條魚罵我。”秦硯笑了笑,“看來白夫人說得對,人魚歌聲會把人變蠢。”
珊瑚從陸聞潮身後探頭:“他本來就不太聰明嗎?”
秦硯一愣。
陸聞潮:“閉嘴。”
“我是在幫你罵他。”
碼頭上有人笑出聲,又被秦硯冷冷看回去。
下一瞬,銀鉤同時飛來。
陸聞潮踢翻纜繩箱,煙霧彈滾入雨水。白煙炸開,他拉著珊瑚衝向船艙。珊瑚跑得跌跌撞撞,新鞋踩在濕木板上,幾次差點滑倒,水桶裡的金魚被顛得集體翻白眼。
“它們暈船了!”
“現在不是管魚的時候。”
“你也是魚的時候我也會管你。”
陸聞潮腳步一頓,差點被銀鉤擦過肩膀。
珊瑚看見他的袖子裂開,裡面滲出血。她臉色變了,第一次沒有問紅色的水能不能塞回去,只更用力抓緊他的手。
“別停。”陸聞潮說。
“你疼。”
“不疼。”
“你們人類每次說不疼,都是疼。”
陸聞潮沒法反駁,只能把她往船艙裡推。
船員終於砍斷最後一根纜繩,貨船向黑水裡退去。秦硯站在雨幕裡,沒有追。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藍鱗,鱗片在他掌心微微發燙。陸聞潮隔著越來越遠的水面看見這一幕,心裡沉了一下。
船艙裡,珊瑚把金魚桶放穩,長長鬆氣。她對桶裡翻白眼的金魚說:“沒事了,他接東西很穩。”
陸聞潮靠在門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你不該跟來。”
“可你接住我了。”
“這不是理由。”
“是。”她認真反駁,“在海里,如果有人接住你,你就可以再相信他一次。”
陸聞潮沉默了。
船艙很窄,堆滿木箱和漁網。貨船顛簸,珊瑚坐不穩,只能抱著金魚桶隨船晃。她的帽子在逃跑時丟了,銀藍色長髮濕漉漉貼在臉側,裙襬沾著泥,腳踝處的鱗痕被鞋磨得泛紅。
陸聞潮把自己的外套扔給她。
“披上。”
“你不冷嗎?”
“不冷。”
珊瑚看著他袖口的血:“你又說不疼一樣的話。”
她把外套披在肩上,卻沒有完全裹住自己,而是分出一半蓋住金魚桶。
陸聞潮額角跳了跳:“魚不冷。”
“你又替它們決定。”
貨船駛入黑水。遠處白鯨鎮燈火越來越小,水族館那排冷白燈像被雨淋濕的刀。珊瑚趴在舷窗邊,看著那片岸。
“我還能回家嗎?”她問。
“能。”
“你會送我回去嗎?”
陸聞潮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髮尾。她明明剛被賣上名單,剛知道有人要截她的歌,卻還在問他能不能送她回家,像只要他說能,海就一定會開門。
“會。”
話音落下,懷錶忽然發出急促的咔噠聲。
珊瑚低頭,看見自己掌心不知何時黏著一縷銀灰色藻絲。藻絲像活物一樣鑽向她腳踝的鱗痕。那是地下水箱裡的銀藻,不知何時纏在她身上。
陸聞潮立刻用刀挑開。藻絲被割斷的一瞬,遠處碼頭方向傳來一聲很輕的鈴響。
像某種標記被啟動。
船艙外,海浪無風自起。
珊瑚抱緊金魚桶,第一次沒有覺得浪親切。她聽見浪裡藏著許多細小的聲音,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歡迎。
是追蹤。
陸聞潮也聽見了懷錶急促的震動。他走到舷窗邊,看見船尾泛起一線銀灰色泡沫,像有什麼東西沿著他們逃離的航線追來。
“坐穩。”他說。
珊瑚把金魚桶抱得更緊:“它們也要坐穩嗎?”
陸聞潮看了她一眼,終於沒再糾正。
“都坐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