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父親的謊言

約 4 分鐘

陸啟說,十年前他撒了一個謊。

那時裂潮第一次真正醒來,白令珠已經拿到一段守潮族殘歌,獵人公會也開始把人魚當成可以計價的“海產”。陸啟發現後,帶著那條救過白令珠的人魚下海封門。

“我告訴她,我能獨自封住裂潮,讓她回海。”陸啟的聲音被黑潮磨得很啞,“我說天亮前就回去。”

姜月在旁邊閉了閉眼。

陸聞潮抓著父親的手腕:“然後呢?”

“然後門告訴我,需要守門人。”陸啟看著他,眼神痛苦,“有人必須留下,記住門在哪裡,記住不能讓歌聲成為鑰匙。”

“所以你留下了。”

“我以為只要十年。”

十年這兩個字,在海水裡輕得像泡沫,卻砸得陸聞潮胸口發疼。

陸啟抬手,像想摸一摸兒子的臉,手指卻在半途停住。

“我忘了你母親的臉。”他說,“也快忘了你的名字。”

陸聞潮抓緊他:“那就現在走。”

“門開了,必須有人關。”

“我關。”

“你關不了。”陸啟搖頭,“你有獵人血,能還債,不能守門。裂潮要的是歌,完整的守潮歌。”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向珊瑚。

珊瑚站在黑潮邊,胸口的歌聲殘片一陣陣發熱。裂潮在叫她。不是命令,像很多被關住的歌在求她。那些聲音她都聽得見:瓶中的殘歌、被白夫人珍珠吞掉的旋律、潮汐灣門外驚慌的族人,還有白鯨鎮上還沒來得及逃走的孩子。

瀾姨攔住她:“你若唱完,可能再也回不了潮汐灣。”

珊瑚用手比劃:如果不唱呢?

瀾姨沒有回答。

她不回答,答案就更清楚。

如果不唱,裂潮會繼續開。白鯨鎮會被黑潮吞下,潮汐灣也會被拖進門裡。陸啟守了十年的那道縫,會從一道縫變成一張嘴。

海面上方傳來巨響。

白鯨鎮的影子被拉入水中,房屋、燈塔、廣場都在黑潮投影裡搖晃。珊瑚看見小滿在岸上帶著人往高處跑,看見姜月留下的燈塔紅光被藍色儀式線一層層纏住,也看見白夫人的珍珠光像一根針,從岸上刺進海底。

陸聞潮看向珊瑚。

他想說不準,想說我來,想像以前一樣把她擋在身後。可她看著他的眼神不再是等人保護的小魚。她在害怕,也在選擇。

這比什麼都讓他無力。

“還有別的辦法。”他說。

陸啟看著他:“有。”

陸聞潮猛地抬頭。

“反契。”陸啟把黑色貝扣按進他掌心,“白令珠用獵人血契把殘歌、銀線和珍珠連起來。獵人欠下的債,可以用獵人血反轉。血契一反,她對歌聲的索取會變成債務返還,裂潮會短暫失去鑰匙。”

“代價呢?”陸聞潮問。

陸啟沒有立刻說。

陸聞潮笑了一下,笑意很冷:“你們都喜歡省略代價。”

“代價是你。”陸啟說,“反契會認獵人血。你可能會被裂潮拖走。”

珊瑚立刻抓住陸聞潮的手。

陸聞潮反握住她:“我不會讓你唱完。”

珊瑚搖頭。

她拿出那顆一直藏著的糖,放進他掌心。糖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卻還留著一點亮色。

然後她用破碎氣音說:“活……久……一點。”

陸聞潮眼眶發紅:“不夠。”

珊瑚歪頭。

“我要你也活久一點。”

她看著他,像聽懂了,又像沒聽懂。然後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懷錶。懷錶裡傳來很輕的潮聲,不像催促,更像等待。

就在這時,黑潮撕開守衛藍網。

瀾姨和守潮者們被震退,藍色歌網碎成一片片光。白夫人的聲音從裂縫裡傳來,溫柔得令人發冷。

“把歌給我。”

珍珠光照亮海底。

白夫人的身影從裂潮門縫裡走出。她比岸上更年輕,皮膚白得像珍珠,眼睛裡卻有黑潮翻湧。耳墜已經不在耳邊,而是嵌進鎖骨下方,像一顆長進身體裡的月亮。

她看著珊瑚,露出近乎貪婪的溫柔。

“親愛的,你終於明白了吧?所有人都需要你的歌。海需要你,岸需要你,他也需要你。”

陸聞潮擋到珊瑚面前。

白夫人笑:“你擋不住。她天生會遊向哭聲。”

黑潮再次撲來。

陸聞潮握緊貝扣和懷錶,掌心的傷口被海水泡開,血一縷縷散出。反契的黑紋在貝扣表面浮現,像一條遲了十年的路。

陸啟看著他,聲音很輕:“聞潮,別像我一樣撒謊。你要告訴她,你想讓她留下,也想讓她回家。”

陸聞潮看向珊瑚。

這一次,他沒有把話藏起來。

“我想你留下。”他說,“但我要你回家。”

珊瑚眼睛紅了。

裂潮深處,白夫人伸出手。

“唱吧。”她說,“只要一首歌,一切都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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