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岸上的人也會溺水

約 4 分鐘

陸啟舉起銀鉤時,珊瑚先一步擋在陸聞潮面前。

她明明怕疼,肩上的鱗傷還沒好,腳踝的鱗光也淡得幾乎看不見,卻站得很穩。銀鉤尖端停在她眉心前方,冷光映進她眼底。

“人魚不能靠近。”陸啟的聲音空洞,“歌聲會開門。”

“爸!”陸聞潮衝他喊,“我是聞潮。”

陸啟眼神微動。

銀鉤卻仍指著珊瑚。

“聞潮……”他像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聽過的潮聲,“別進門。”

“我來帶你回去。”

“回去?”陸啟低聲重複,眼底短暫浮起一點清明,又很快被黑潮蓋住,“門沒關。不能回去。”

裂潮在他身後翻湧。那不是普通的海底裂縫,而是一道立起來的黑色門隙。門縫中有無數眼睛睜著,又像無數珍珠反射著慾望。白夫人的藍光從很遠的岸上刺進來,正一點點撐大門縫。

瀾姨帶人魚守衛趕來,歌聲結成藍網,暫時壓住裂潮。珊瑚聽不完整那些歌,卻能感到它們每一段都在顫。守潮者們也撐不了太久。

陸聞潮想靠近陸啟,黑潮卻從腳下纏上來,冰冷地拖住他的腿。

他低頭,發現那黑潮不是衝著珊瑚去的。

是衝著他。

獵人血。

門認出了他。

“陸聞潮!”珊瑚撲過去,卻被瀾姨攔住。

“不能靠近!”瀾姨厲聲道,“你身上還有殘缺的守潮歌,裂潮會把你當鑰匙!”

陸聞潮被黑潮拖向深處,懷錶在胸口發燙。他拔出銀鉤切斷一縷黑潮,更多黑潮立刻纏上來。海水壓進肺裡,禮貌呼吸忽然失效。他第一次在海底感到真正的窒息。

岸上的人也會溺水。

這個念頭荒唐地閃過。

下一瞬,珊瑚掙開瀾姨。

她遊向他。

瀾姨怒喝:“珊瑚!”

珊瑚沒有回頭。

她撲到陸聞潮面前,雙手捧住他的臉。她不能完整說話,喉嚨裡只有斷續的潮聲。她看見陸聞潮瞳孔開始渙散,忽然想起他中毒那晚,他一直說別唱。現在她沒有歌可唱。

但她還有一口海。

她吻住他。

海水、血味和殘缺歌聲一起湧入陸聞潮胸腔。

那不是人類故事裡溫柔的吻。那是渡氣,是救命,是一條小人魚把自己身體裡僅剩的潮聲分給一個快要溺死的岸上人。陸聞潮重新呼吸,也終於聽清珊瑚沒有聲音的那句話。

別睡。

他睜開眼。

珊瑚鬆開他,臉色白得幾乎透明,眼睛卻亮著。

陸啟的銀鉤垂了下去。

“聞潮?”

這一次,他認出來了。

陸聞潮游過去,抓住父親手腕。十年不見,父親的皮膚冷得像石頭,半邊身體被潮紋侵蝕,手腕上的骨節卻仍舊和記憶裡一樣。小時候,這隻手教他繫繩結、擦銀鉤,也曾在他怕鐘聲時蓋住他的耳朵。

“我來帶你回家。”陸聞潮說。

陸啟看著他,眼底清明維持得很艱難。

“你長大了。”

這句話來得太遲。

遲到陸聞潮已經不知道該恨,還是該哭。

“先走。”他咬牙,“出去再說。”

陸啟卻搖頭,看向珊瑚。

“她不能替我留下。守潮族的歌一旦完全交給裂潮,就再也回不了岸。”

珊瑚沒聽懂全部,卻聽懂“回不了”。

她看向陸聞潮,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害怕。

陸聞潮握緊她的手:“不會讓你留下。”

陸啟低聲道:“門需要守門人。十年前我留下,是因為白令珠已經拿到第一段守潮歌。我以為十年能讓她死心。”

“她沒有。”陸聞潮說。

“慾望不會自己死。”陸啟咳出一串黑色氣泡,“只會換更漂亮的名字。”

裂潮深處,白夫人的珍珠光刺破海水。

那光落在陸啟身後的石柱上,也落在珊瑚頸側的族印上。族印亮起,像被遠處的耳墜牽住。

瀾姨臉色驟變:“儀式開始了!”

遠處白鯨鎮方向傳來沉悶轟鳴。海面之上,藍燈、殘歌、珍珠耳墜和珊瑚身上的守潮印連成一線。裂潮門縫被撐開得更大,黑潮從裡面湧出,像夜色終於找到了出口。

陸啟抬手,把一枚黑色貝扣按進陸聞潮掌心。

“找到反契。”他說,“獵人血開的債,要用獵人血還。別讓她唱完。”

“反契在哪?”

陸啟看向裂潮門後,眼神又開始渙散。

“白令珠……藏在珍珠裡……”

話音未落,黑潮猛地捲起。

白夫人的聲音從裂潮深處傳來,溫柔得像貼在耳邊。

“親愛的,唱吧。海和岸都在等你。”

珊瑚捂住喉嚨。

她明明已經失聲,卻聽見自己身體裡剩下的歌,被那枚珍珠一點點往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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