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錶裡的潮聲
約 4 分鐘海崖洞穴在退潮時才露出入口。
可今晚潮水反常,洞口卻大開,像一張等了十年的嘴。黑色海水在岩石間翻湧,洞壁上長著一層淡藍色苔光,每一次潮水拍進去,苔光就亮一下,像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吸。
姜月舉著燈,走在最前。
“別碰洞壁。”她說,“這裡的石頭像記仇的老人,誰碰它,它就記誰的味。”
珊瑚被陸聞潮抱了一路,到洞口才堅持下來走。她已經能站穩一點,但臉色很白,喉嚨也只能發出斷續氣音。她拿出小本子,寫:我自己走。
陸聞潮看著她腳踝處越來越淡的鱗光:“逞強?”
她寫:練習。
姜月回頭:“別磨蹭。白令珠已經在開門,我們這邊慢一步,白鯨鎮就多沉一寸。”
洞穴深處有一扇石門。
門上沒有鎖,只有兩個懷錶形狀的凹槽。姜月把兩隻懷錶放進去。陸聞潮割破掌心,血滴到左邊表蓋上。珊瑚抬手,把殘缺的歌聲貼到右邊表蓋。她沒有完整發聲,只是用喉間那一點斷續的潮,輕輕碰了碰它。
兩隻懷錶同時響起。
咔。
咔。
石門開了。
門後不是巖洞,是一條向海底傾斜的藍色階梯。階梯像用水做成,卻能踩住。每一級都浮著細小氣泡,裡面有歌聲碎片。陸聞潮剛踏進去,海水便沒過膝蓋。
他是人類,本該窒息。
可懷錶貼著胸口發熱,耳邊忽然響起許多歌聲。
那些歌聲不是誘惑,而是哭。
有年幼的人魚在喊母親,有垂老的聲音在唱斷掉的歸潮,有無數被瓶子關過的殘歌在黑暗裡撞來撞去。陸聞潮終於明白珊瑚說的“歌被關著”是什麼感覺。那不是聲音,是一群活著的傷口。
他腳步頓住。
珊瑚扶住他,眼裡有擔憂。她不能完整說話,只能用手比劃:呼吸。
陸聞潮照做。
海水進入肺裡,卻沒有嗆痛。它冷得徹骨,卻也輕得像一層透明的風。陸聞潮震驚地看向珊瑚。
珊瑚有點得意,像終於教會人類一件正經事。她在本子上寫:禮貌呼吸。
陸聞潮:“這哪裡禮貌?”
她寫:沒有嗆,就是禮貌。
姜月在前面冷哼:“都什麼時候了還教他做魚。”
階梯越往下,白鯨鎮的聲音越遠。海水變得清澈,遠處出現發光海草、白色礁城和一片像星空一樣的魚群。那是潮汐灣邊門。珊瑚看見熟悉的礁城輪廓,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許多人魚躲在暗處看他們。
那些眼睛不友善。
瀾姨出現,攔住他們。她披著深藍斗篷,身後跟著幾名守潮者,手中握著珊瑚枝長杖。
“你不該帶他來。”
珊瑚上前一步,用破碎聲音說:“他……聽見了。”
陸聞潮抬頭:“我聽見你們在哭。”
瀾姨神色一變。
周圍人魚低低騷動。獵人不該聽見殘歌,更不該在潮汐灣邊門還保持清醒。姜月把懷錶舉起,指針正劇烈顫動。
“陸啟還在裂潮邊。”姜月說,“白令珠已經從岸上開門。你要攔我們,還是一起關門?”
瀾姨冷冷看著陸聞潮:“獵人血會污染海門。”
陸聞潮說:“那就讓我只到裂潮,不進潮汐灣。”
珊瑚立刻抓住他袖子。
他低頭:“我不是要留下。”
她寫:你們人類說不是的時候,也可能是。
陸聞潮被她堵得一時無言。
裂潮方向忽然傳來轟鳴。黑色水流從海底升起,像夜色長出觸手。潮汐灣的白色礁城被震得微微發亮,許多人魚驚慌後退。
瀾姨終於讓開。
“只到裂潮邊。”她說,“如果門認出他的獵人血,我會親手把他趕出去。”
“可以。”陸聞潮說。
珊瑚寫:不可以趕太遠。
瀾姨看她一眼,沒有回答。
他們穿過邊門。越靠近裂潮,水越黑,殘歌越密。陸聞潮胸口的懷錶越來越燙,另一隻舊錶指針瘋狂轉動,最後同時停住。
黑潮邊,有個人影被鎖在石柱上。
那人抬起頭。
眉眼和陸聞潮記憶裡的父親重合,只是蒼白、疲憊,半邊身體佈滿藍黑潮紋。
陸聞潮停在原地。
十年。
他想過無數次再見陸啟會說什麼。質問,憤怒,沉默,或者像小時候那樣喊一聲爸。可真正看見時,所有話都被海水壓住,只剩一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
“爸。”
人影睜開眼。
眼底卻沒有認出他。
他抬起銀鉤,對準珊瑚。
“人魚不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