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她把海叫來

約 4 分鐘

鐘樓外,白鯨鎮變成一隻進水的盒子。

潮水漫過廣場,遊客哭喊著往高處逃。賣人魚髮夾的攤位被衝翻,塑料鱗片漂滿街面,藍色邀請函被水泡軟,仍舊發著幽幽的光。那些光連成細線,一端拴著廣場燈柱,一端伸向海面,像白夫人給整座鎮套上的繩索。

珊瑚趴在鐘樓窗邊,臉色越來越白。

她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讓海嚇人,可喉嚨只發出破碎氣音。她只是聽見殘歌在哭,想讓它們安靜一點。海卻來了,來得太急,衝散了慶典,也嚇到了很多不知道真相的人。

陸聞潮把她拉回來:“別看。”

她搖頭,指向水中的懷錶。

那隻舊錶在潮水裡轉圈,沒有被沖走,像有人在下面託著。每轉一圈,陸聞潮懷裡的表就跟著響一聲。

咔。

咔。

“等我。”陸聞潮說。

珊瑚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他看著她:“我會回來。”

她在紙上寫:你們人類說會的時候,要做到。

陸聞潮看了一眼,點頭:“做到。”

他衝下樓。

鐘樓底層已經被水淹到膝蓋。銀線漂在水面上,有些還帶著殘歌,碰到皮膚會刺痛。陸聞潮用銀鉤撥開線,彎腰撈起那隻舊懷錶。懷錶入手冰冷,卻沒有被海水泡壞。

表蓋打開。

裡面沒有刻痕,只有一張被海水泡白的照片:年輕的陸啟站在燈塔下,身邊是一條銀髮人魚。那人魚看不清臉,頭髮像月光,手裡拿著一枚黑色貝扣。

姜月趕來時,正看見那張照片。

她的臉色變得很慢,像一層舊潮水從眼底退下去。

“她是當年救白夫人的人魚。”姜月說。

“也是守潮者。”陸聞潮看著照片,“對嗎?”

姜月點頭。

“她和你父親一起封了裂潮。白令珠恨她,因為她救了人卻不肯留下。你父親信她,因為她明明可以離開,卻還是回來關門。”

兩隻懷錶靠近時,指針同時指向海崖方向。

珊瑚被小滿扶著下樓,剛靠近懷錶,就聽見陸啟的聲音。

那聲音比錄音裡更近,也更疲憊。

“別讓她替我留下。”

珊瑚看向陸聞潮。

他也聽見了。

小滿哆嗦著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人回答。

遠處,水族館樓頂亮起刺眼藍光。白夫人站在那裡,裙襬被風吹起,珍珠耳墜懸在她耳邊,像一顆小小的月亮。她身後的藍燈一盞盞連成線,海面隨之裂開一道黑影。

那不像普通的浪。

更像海底有一扇門,從下方被人推開了一條縫。

姜月低聲道:“來不及等下一次漲潮了。現在就去裂潮。”

陸聞潮把兩隻懷錶收起:“入口在哪?”

“海崖洞穴。”姜月說,“你父親當年就是從那裡下去的。懷錶是路標,兩隻表合在一起,門會開。”

“白夫人呢?”小滿問。

姜月看向水族館:“她在用慶典拖住所有人。鎮民越慌,殘歌越亂,裂潮越容易回應她。”

小滿咬牙,舉手:“我留下疏散人群。”

陸聞潮皺眉:“不行。”

“我不是獵人,也不是人魚,沒人會先抓我。”小滿聲音發抖,卻努力站直,“而且我認識廣場路線,我能帶人往舊學校那邊走。那裡地勢高。”

珊瑚抓住她。

小滿以為她要勸,眼眶先紅了:“人魚小姐,我真的可以。我雖然平時只會畫漫畫,但我跑得比你快一點。”

珊瑚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塞到她掌心。

小滿哭笑不得:“你怎麼這時候還給糖?”

珊瑚用氣聲說:“活……久……”

後面的字碎在喉嚨裡。

小滿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用力點頭:“我活久一點。你也要。”

珊瑚寫:我回信。

“好。”小滿把糖攥緊,“你回海也要給我寄信,漂流瓶那種。字寫錯也沒關係,我看得懂。”

陸聞潮看向姜月:“你帶她走。”

姜月搖頭:“我去海崖。沒有我,你們打不開舊潮門。小滿自己能跑。”

“我能!”小滿立刻說,聲音還帶哭腔。

鐘樓外,第二道潮水沖上街面。白夫人的藍光越來越亮,海面黑縫也越來越寬。

陸聞潮抱起已經站不穩的珊瑚,往海崖方向衝。

珊瑚靠在他肩上,看見白鯨鎮的燈在水裡一盞盞變形。她知道自己又把海叫來了,可這一次,她不能只道歉。

她必須跟它一起回去,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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