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吻岸

我不是展品

約 4 分鐘

銀鉤亮起時,人群終於意識到這不是表演。

有人尖叫,有人舉起手機,還有人興奮地喊“太真實了”。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缸裡的魚。珊瑚站在舞池中央,看見每一雙眼睛都像玻璃。有害怕,有貪婪,也有孩子單純的好奇。

她手裡還舉著那張紙。

我不是展品。

也不是你的。

白夫人看著那兩行歪歪扭扭的字,臉上的笑意淡了,卻沒有消失。她抬手,音樂停下,藍燈仍舊亮著。舞池下方的水流在透明地板裡翻湧,像聽見了什麼正在醒來。

陸聞潮把珊瑚擋得嚴嚴實實。

白夫人從秦硯手裡接過一份血契。紙張展開時,銀色文字像活物一樣浮起來。

“陸聞潮。”白夫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大廳,“獵人編號已焚燬,私放獵物,襲擊同僚,銷燬檔案。按公會規矩,處決。”

珊瑚扯他的袖子,在紙上寫:處決是什麼?

陸聞潮沒有讓她看。

“一種很壞的規矩。”他說。

秦硯走下臺階,銀鉤垂在身側:“現在交出她,我可以替你求情。”

“你求情?”陸聞潮冷笑,“你先學會做人。”

秦硯臉色一沉。

“你以為自己現在像什麼?”秦硯說,“英雄?守護者?你只是被歌聲迷住了。等她回海,你連獵人的身份都沒了。”

陸聞潮看了珊瑚一眼。

她正低頭在紙上寫字,寫得很急,筆畫歪斜:獵人身份會疼嗎?

陸聞潮忽然笑了一下。

“會。”他說,“但沒她疼。”

白夫人抬手。

獵人逼近,銀線在地面織成網。那網和第一次捕住珊瑚的網很像,只是更細、更亮,也更冷。珊瑚的腳踝一碰到銀線,臉色就白了一分。

陸聞潮拔出銀鉤,反手切斷最近的一根銀線。

“跟緊我。”

珊瑚點頭。

小滿在柱子後急得快哭:“左邊!左邊有出口!”

姜月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不行,左邊接著燈陣。往鐘樓方向走。”

“鐘樓在二樓!”

“那就上二樓!”

陸聞潮沒有時間吵。他帶著珊瑚衝向樓梯,秦硯卻提前一步截住。銀鉤撞上銀鉤,火星落進水裡。賓客四散奔逃,貴婦的珍珠項鍊斷了一地,藍色胸針被踩碎,殘歌從碎片裡漏出來,發出細小尖叫。

珊瑚捂住耳朵。

她不能完整唱歌,可那些殘歌像認識她,拼命往她喉嚨裡鑽。疼痛從被剪短的歌口蔓延開,她腳步一晃。

陸聞潮立刻扶住她。

“別聽。”

她搖頭,在紙上寫不出來,只能用破碎氣音說:“它們……想回家。”

白夫人站在高處,珍珠耳墜亮得刺眼:“親愛的,聽見了嗎?它們都在等你。只要你唱,它們就能完整。”

“閉嘴。”陸聞潮冷聲。

白夫人微笑:“聞潮,你越攔,她越會心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她不會讓任何東西哭太久。”

珊瑚的喉嚨發疼。

她沒有完整歌聲,卻仍能發出一點殘音。那聲音很輕,像碎掉的貝殼刮過沙。她不是想召喚什麼,只是想讓那些被關在胸針和燈裡的殘歌安靜一點,不要再撞得那麼疼。

潮水回應了她。

先是舞池下方的水流猛地漲高,撞得透明地板發出悶響。接著,水族館大廳外的玻璃門被海水撞開。浪湧進來,衝翻紅毯、酒杯和銀線。人群尖叫逃散,獵人陣形崩開。

“你又唱了!”陸聞潮抱起她衝向二樓鐘樓通道。

珊瑚臉白得透明,卻還用氣聲說出一點模糊的話:“不好聽……也有用。”

他眼睛紅了:“閉嘴。”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像在說她本來就閉不上心。

鐘樓門在身後合上。潮水撞在門外,賓客的尖叫聲被隔開,只剩樓梯間裡急促的呼吸。陸聞潮把珊瑚放下,她扶著牆,指尖都在發抖。

“以後不準這樣。”他說。

珊瑚拿出小本子,寫:以後再說。

陸聞潮氣得想罵她,卻聽見懷錶忽然從懷裡彈出。

表蓋打開,指針瘋狂倒轉。

樓下潮水裡,一隻舊懷錶浮了上來。

那隻表在水中轉圈,沒有被沖走,像有人在下面託著。它和陸聞潮手裡的懷錶一模一樣,只是表蓋上沒有刻痕,而是嵌著一枚小小的白貝。

珊瑚貼著樓梯欄杆往下看。

她聽見兩隻懷錶之間,有人在敲門。

咚。

咚。

像陸啟終於找到了另一邊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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