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的臥底日記
約 8 分鐘冰魄劍出鞘的剎那,寒芒如練,將漫天飄落的雪花精準地斬成對稱的幾何圖形。江折柳迎風立於寒峰斷崖之巔,白衣勝雪,髮絲微揚,俊美清冷的容顏在冰雪的映襯下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山腳下,幾名路過的外門弟子遠遠瞧見這一幕,激動得面紅耳赤,紛紛按捺住心跳低聲讚歎:“大師兄真乃我輩楷模!如此嚴寒,依然在感悟無上劍意,這出塵的氣質,這堅毅的背影,當真是我太玄天宗的脊樑!”
然而,此時立在風雪中、看似神遊太虛的江折柳,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 “這破門派發的白大褂到底是誰設計的?好看是好看,但真特麼不耐髒!昨天練劍沾上的泥點子到現在都沒洗乾淨。還有,這寒峰的西北風吹得我偏頭痛都要犯了,再不收工回去,老子這清冷大師兄的鼻涕就要流下來了。”
江折柳面無表情地挽了個劍花,冰魄劍發出悅耳的輕吟,妥帖地收回鞘中。他轉過身,邁著優雅、緩慢、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的“大師兄專用步伐”,在一衆外門弟子崇拜的目光中,飄然走回了自己的書齋。
一進屋,江折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合上門,反手就是一個隔音屏障加防禦結界,緊接著整個人往椅子上一癱,毫無形象地揉了揉凍僵的面部肌肉。
“裝高冷真是個體力活,天天板著臉,老子遲早得面癱。”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熟練地走到書架前,在第三格那本假模假樣的《太玄真經三千問》後一拍。伴隨著清脆的齒輪聲,暗格開啟,露出了那本用九幽冥羊皮特製的黑色日記本。
江折柳提起狼毫筆,蘸上特製的消靈墨汁,翻開新的一頁,開始了他的每日解壓時間:
“潛伏第十一年,六月二十日。大雪。 今天食堂又做的是清炒靈芝和涼拌辟穀丹,這群修仙修傻了的傢伙到底懂不懂什麼叫美食?辟穀丹還用得著涼拌?吃起來跟嚼幹水泥有什麼區別?我再次實名懷念魔界的烤魂獸肉。 還有,外門那幾個傢伙天天在崖下蹲我,害得我為了維持‘劍癡’人設,硬是在雪地裡站了半個時辰。要不是怕穿幫,我真想一劍送他們去大掃除。 魔殿的工資已經拖欠三個月了,老殿主到底還記不記得我在正道當臥底?沒錢也就算了,連過節福利都沒有,我要申請勞動仲裁……”
“大師兄!你在嗎?小酒給你送暖身湯來啦!”
突如其來的清脆喊聲伴隨著急促的敲門聲在院子裡響起。
江折柳手腕狠狠一抖,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一道又黑又粗的弧線,直接把“勞動仲裁”塗成了一個墨團。
“臥槽!”
江折柳心中爆了一句魔界粗口。這隔音屏障居然沒擋住陸小酒那具有穿透力的聲波!
他手忙腳亂地把日記本往懷裡塞,卻因為慌亂塞歪了,本子堅硬的羊皮外角狠狠戳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眼看陸小酒已經開始嘗試用靈力推門,江折柳情急之下,一屁股坐在了日記本上,同時揮手撤去結界,順便端起桌上的冷茶,以秒速恢復了清冷高傲的謫仙人設。
“進。”他冷冷地吐出一個字,神色平靜得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門開了,活潑可愛的陸小酒端著食盒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一進屋就抱怨:“大師兄,你怎麼又設結界呀?害得我以為你走火入魔了。”
江折柳輕輕抿了一口冷茶,神色自若,只是屁股底下那本厚實的冥羊皮日記本硌得他生疼,但他依然維持著脊背挺拔的優雅坐姿:“研習劍意,不喜被打擾。小酒,修道之人,舉止當沉穩,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知道啦大師兄!”陸小酒嘻嘻一笑,顯然已經對他的嘮叨免疫了。她打開食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褐色湯藥,“快嚐嚐,這是百草峰新研製的八寶人參湯,大補!”
江折柳看著那碗湯,嘴角隱秘地抽搐了一下。八寶人參湯?修仙界的八寶粥嗎?
但為了維持人設,他只能端起來,以極其優雅慢條斯理的姿勢喝了一口,冷淡道:“尚可。往後莫要在此類雜事上浪費修行時間。”
“實際上甜得發齁,這丫頭是不是把百草峰的白糖罐子給砸了?但暖和是真暖和。” 江折柳心想。
“嘿嘿,大師兄喜歡就行。”陸小酒雙手托腮,崇拜地看著他,隨即一拍腦袋,“對了!掌門師父剛剛出關,命所有親傳弟子前往主殿議事。大師兄你快過去吧,聽說是關於天門山秘境提前開啟的任務派遣,師父點名要你帶隊呢。”
江折柳心中嘆了口氣。天門山秘境?那地方空間極其不穩定,進去九死一生。這老頭子一齣關就讓我帶隊,明擺著是把最累最危險的活扔給大弟子,還美其名曰“器重”。這不就是正道宗門的企業畫餅文化嗎?
“我知道了。你先去,我隨後就到。”江折柳神色淡然地頷首。
“好咧,師兄你慢慢喝,我先去主殿佔位子啦!”陸小酒收拾好食盒,一陣風似地跑了。
等院門關上的剎那,江折柳整個人像脫水一樣軟了下去。他急忙從屁股底下抽出那本可憐的日記本,心疼地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部位,嘆息道:“再這樣下去,我還沒被正道打死,就已經先被日記本硌出痔瘡了。”
他把本子藏好,換了一身嶄新的白衣——雖然洗衣服很痛苦,但大師兄的排場絕不能丟。
片刻後,江折柳化作一道飄逸的白光落在了太玄主殿門前。
此時主殿內已經擠滿了弟子。見到他來,兩旁的弟子自動讓出一條道,紛紛恭敬行禮:“大師兄!”
江折柳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群,走到了最前方。
龍首椅上,掌門玄光真尊撫著銀鬚,仙風道骨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慈愛:“折柳啊,如今天門山秘境開啟在即。此去秘境,危機重重,但也是極好的磨鍊機會。為師決定,此次由你領隊,率領師弟師妹們前往奪取至寶‘天機盤’。折柳,你意下如何?”
江折柳在心裡默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能有什麼意見?我要是說不想去,你是不是明天就能以‘思想覺悟不夠’為由剋扣我的親傳弟子公積金?”
但在表面上,江折柳雙手抱拳,行了個毫無瑕疵的禮,聲音清冷決絕:“弟子願為宗門肝腦塗地。若遇魔道妖人搶奪,定斬不饒。”
“好!不愧是我的大弟子,覺悟極高!”玄光真尊哈哈大笑,帶頭鼓掌。一時間,殿內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氣氛宛如太玄天宗的表彰大會。
江折柳木著臉退下,一回到寒峰書齋,就有些暴躁地扯開領口。
然而,還沒等他歇息,書案上那隻造型滑稽的青銅獅子突然“噗”地吐出了一枚帶血的玉簡。
江折柳眼神一凝,立刻佈下重重禁制,用神識掃過玉簡。
裡面傳來了魔殿那位新任主事人陰惻惻的嗓音:“江折柳,秘境開啟後,魔殿護法謝青雲亦會帶隊前往。你務必配合他奪得天機盤,並在出發前,將正道的防禦防線圖畫一份送過來。若有違背,噬魂蠱蟲伺候。”
江折柳拿著玉簡,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配合謝青雲?那傢伙是個出了名的瘋子!還有,防線部署圖?老子每天除了練劍就是寫日記,連宗門藏經閣二樓的鑰匙都沒有,我上哪兒給他畫部署圖?畫張太玄峰的導覽地圖給他要不要啊?!”
他氣極反笑,這魔殿的KPI考覈簡直比正道還要不講道理。
“沙沙……”
窗外突然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雪地挪動聲。
江折柳的吐槽戛然而止。他如同一隻機警的貓一樣瞬間貼到了窗邊,順著指縫往外瞄去。
月光下,寒峰的古松陰影裡,一個黑乎乎的影子正鬼鬼祟祟地貓著腰,手裡還拿著一個小本本,似乎在記錄著什麼。
那影子一邊記,還一邊小聲嘀咕:“江大師兄回房後,房內燈火明滅三次,疑似正在進行某種密謀,待我記下彙報給掌門……”
江折柳的額角跳起一根青筋。
很好,玄光這老頭子連監視的人都派來了,甚至連他吹個蠟燭都要記錄在冊。
他深吸一口氣,退回書案前,提起筆在冥羊皮日記上寫道:
“潛伏第十一年,六月二十日。深夜。 今天我收到了魔殿的加班密令,同時我發現窗外多了一個正道派來的狗仔。我現在的職場處境,就像是左腳踩在雷上,右腳掛在懸崖外面,而我唯一的同事謝青雲還是個聽說會生吃正道修士的瘋子。 等進了秘境,我一定要找機會把窗外這傢伙埋進雪堆裡……”
江折柳冷著臉合上本子,吹滅了燈。而在窗外,那個抱著本子的監視者凍得吸了吸鼻涕,繼續在雪地裡艱難地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