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梦与长命锁
約 9 分鐘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带着泥土的腥气。
季眠挣扎着想从泥泞中爬起来,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看见自己昂贵的西装外套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浸透了污水,紧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周围是轰鸣的机械声和粗野的哄笑,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耳膜。
“……看,这就是季家养了十九年的金丝雀。” “啧,细皮嫩肉的,可惜是个假的。”
他抬起头,视线被雨水模糊。不远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塔吊的阴影下,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石像。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安全帽下的脸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天色里亮得像狼。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季眠的心脏被这道目光攥紧,几乎停止跳动。他知道他是谁。程砚。季家真正的儿子。那个本该拥有一切,却在工地尘土里滚了十九年的人。
梦里的程砚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碎了季眠最后一丝侥G幸。他蹲下身,粗粝的指腹擦过季眠沾着泥水的脸颊,那力道不带丝毫怜惜,更像在检查一件即将被丢弃的物品。
然后,他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探向季眠的脖颈。那里什么都没有,季眠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幻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皮肉里扯了出去。
是一枚长命锁。
那枚他从未见过,却在梦里无比熟悉、属于程砚的长命锁。
锁被夺走的瞬间,他脖颈上另一处旧伤疤忽然灼热起来——那是很久以前,一个失控的夜晚,程砚在他颈侧留下的齿痕。曾几何时,他还能自欺欺人地将那当做一个粗暴的、独占的印记。可在这一刻,那齿痕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像牲口被烙上的废弃戳印。
程砚站起身,将那枚长命锁随意地揣进口袋,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他听见季家司机的声音,恭敬而冷漠:“程砚少爷,先生和夫人等您回去。”
雨水更大了,冲刷着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他被遗弃在这片冰冷的泥地里,像一件用旧了的赝品,被毫不留情地扔掉。
“不……不要……”
季眠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丝质睡衣的后背。
窗外夜色深沉,房间里一片静谧。柔软的天鹅绒床垫,恒温的中央空调,空气里是他惯用的雪松香薰,一切都安逸、奢华,没有一丝梦里的泥泞与冰冷。
他喘息着,伸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光滑,细腻,没有长命锁,只有那道早已淡去的齿痕,此刻皮肉下的血管仍在突突狂跳,仿佛梦境的余温未散。
又做这个梦了。
自从半年前,他无意中得知自己是抱错的假少爷后,这个梦魇便如影随形。梦里的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到让他每次醒来,都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羊毛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A市最顶级的富人区,灯火璀璨,宛如星河。这里是季家,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家。
可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的父母,他的兄长,他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而那个叫程砚的男人,才是这一切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季眠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偷偷调查程砚。他要知道那个男人的一切,家庭、工作、性格……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一丝生机,不至于在真相揭开的那天,被彻底碾碎。
可他查到的越多,就越是绝望。
程砚的人生,与他截然相反。在工地上搬砖、开塔吊,与三教九流为伍,性格据说孤僻又暴躁,像一头在荒野里独自长大的狼。这样的人,会甘心让他这个鸠占鹊巢的假货继续过着优渥的生活吗?
季眠不敢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当年抱错孩子的直接证据,然后……毁掉它。
只要没有证据,他就永远是季家的二少爷。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进布置典雅的餐厅。
温书雅将一杯温牛奶推到季眠手边,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眠眠,昨晚又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季眠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没有,就是做了个梦。”
“是不是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影了?”温书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宠溺,“今天让厨房给你炖点安神的汤。”
季眠心脏微微一缩,像被一只柔软的手攥住了。这就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从小体弱,温书雅对他更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疼爱。他无法想象,当温书雅知道自己疼了十九年的儿子是个冒牌货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谢谢妈妈。”他低下头,小口喝着牛奶,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正吃着早餐,管家拿着一叠信件和报纸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餐桌一角。
“先生,夫人,今天的信件。”
季眠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叠信件。大部分都是印刷精美的请柬和账单,唯独最上面,有一个格格不入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廉价,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季眠少爷亲启。
没有寄信人地址,邮戳也模糊不清。
季眠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上了他的脊背。
“这是什么?”一旁的大哥季远洲也注意到了,他皱了皱眉,伸手就要去拿。
“哥!”季眠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了那封信,动作快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季远洲挑了挑眉,目光带着一丝审视。
季眠的手心已经渗出冷汗,他强作镇定地笑了笑:“可能……可能是同学寄来的恶作剧吧。我回房间再看。”
他说着,迅速将信揣进了口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温书雅没有多想,只是叮嘱道:“快吃饭,一会儿凉了。”
季眠胡乱应了一声,味同嚼蜡地吃完剩下的早餐,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落锁的瞬间,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片样的东西。
季眠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撕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不是信纸,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个老旧的出租屋,光线昏暗。镜头对准的,是一枚放在桌面上的银锁。
那是一枚长命锁,款式古旧,银面已经氧化发黑,上面刻着繁复的祥云图案,正中间是一个模糊的“安”字。
季<em>眠</em>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这枚锁……
和他梦里,程砚从他脖子上抢走的那枚,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不是巧合。
绝不是。
他猛地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同样的打印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想保住你的富贵生活吗,季少爷?明天下午三点,城北滨江工地,一个人来。——林绍”
林绍。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季眠脑中炸开。
林绍是季家以前一个保姆的儿子。那个保姆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辞退了,季眠对她有些印象。他记得林绍比他大几岁,总是用一种阴沉沉的目光看着他,像躲在暗处的老鼠。
原来是他。他知道了什么?他怎么会有这枚长命锁的照片?
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炸开,又被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死死压住——他的预知梦,不是预知。
而是有人,正在一步步地,将他梦里的场景,变成现实。
林绍是第一步。他用这枚长命锁作为敲门砖,将他引向那个叫“滨江工地”的地方。而那里,正是程砚工作的地方。
这是一个局。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通往毁灭的局。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般将季眠淹没。他蜷缩在门后,抱着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该怎么办?
告诉季远洲?不,不行。他这位大哥冷静到近乎冷酷,一旦知道这件事可能威胁到季家的声誉,他会是第一个毫不犹豫地处理掉“麻烦”的人。而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麻烦。
告诉温书雅?更不行。他怎么忍心用这样残酷的真相去伤害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的人?
他谁都不能依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上周他在拍卖会上拍下的那块古董腕表,今天划款了。一千两百万,一串他曾经毫无概念的数字。
可现在,这串数字像一个冰冷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这一切,很快就都不属于他了。
不。
不能这样。
季眠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恐惧和迷茫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他不能坐以待毙,等着林绍把证据捅到季家,等着程砚回来,把他像梦里那样,踩进泥里。
他从出生起就在这金丝笼里,他不会飞,离开了这里,他活不下去。
既然这是一个局,那他就亲自走进这个局里,在幕布彻底拉开之前,把那个操纵丝线的人,揪出来。
林绍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传话的。真正的风暴中心,是程砚。
那枚长命锁,一定和程砚有关。或许,那就是证明他身份的关键信物。林绍想用它来敲诈,而这,恰恰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抢先一步,拿到证据,彻底毁掉它的机会。
季眠扶着门板,摇晃着站起身。他走到书桌前,将那张照片和信封收好,藏进抽屉的最深处。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精致,却写满惊惶的脸,慢慢地,扯出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娇生惯养的金丝雀,被逼到悬崖边上,也会伸出爪子。
他拿出手机,调出那个他只敢在深夜里偷偷翻看的联系人。头像是灰色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砚。
他没有程砚的联系方式,这是他费了很大力气,从一个与工地有业务往来的小公司那里弄到的微信号。他一次都没有敢加过。
但现在,他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去滨江工地。
不,他不能等到明天下午。他等不了那么久。他要现在就去。他要抢在林绍之前,找到程砚,找到那枚长命锁的下落。
季眠换上一身最普通不过的休闲装,戴上帽子和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华丽得如同宫殿的房间。
从今天起,他要亲自走进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泥泞里,去捕猎那头觊觎他一切的野兽。
要么,他夺回自己的命运。要么,被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