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工地的金丝雀
約 7 分鐘出租车在距离工地大门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就停下了。司机一脸嫌恶,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开,生怕那泥泞的路会吞掉他的车轮。
季眠付了钱,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铁锈和劣质柴油的气味瞬间包裹了他,呛得他几欲作呕。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恒温、洁净、飘着淡雅香氛的环境里,连医院的消毒水味都让他难以忍受,更何况是这种粗粝浑浊的空气。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却抵在了车身上。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他只好硬着头皮迈了出去。
脚下不是坚实的柏油路,而是一片被重型卡车碾压得坑坑洼洼的烂泥地。他今天特意换上的一身低调的休闲装和那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在此刻显得无比扎眼和愚蠢。第一脚踩下去,昂贵的鞋面就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浆,冰凉的湿意似乎要透过鞋底渗进来。
季眠的身体僵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足这样的地方。巨大的塔吊像钢铁巨兽般耸立在天际,发出沉闷的转动声。打桩机轰隆作响,每一次锤击都仿佛砸在他的心脏上。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们扛着钢筋,推着小车,从他身边匆匆而过,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粗糙的砂纸,磨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羔,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不怀好意的打量之下。他习惯了被人仰望和羡慕,却从未被这样赤裸裸地、带着阶级审视的眼神看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咽下那股恶心。
不能退缩。
脑海中又闪过那个预知梦——他被赶出季家,在暴雨中像条丧家之unwanted dog,而那个真正的少爷,带着一身与这里如出一辙的尘土与野性,夺走他的一切。
还有林绍那条挑衅的短信:“季小少爷,想知道你的身世吗?想拿回你的‘长命锁’吗?来滨江工地三号标段,晚了,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长命锁……那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据说是季家孩子身份信物的东西。林绍这个旧保姆的儿子,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和这个工地扯上关系?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让那个噩梦成真,他必须来。
季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娇气和恐惧,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自然。他强迫自己迈开第二步,第三步,朝着那片喧嚣混乱的工地深处走去。泥水毫不留情地包裹住他的鞋子,每一步都变得沉重而艰难。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和钢筋,姿态笨拙得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
他需要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管事的人。
目光逡巡片刻,他锁定了一个正叉着腰、对着几个工人唾沫横飞地大声嚷嚷的男人。那人戴着一顶褪色的黄色安全帽,身材粗壮,嗓门洪亮,看起来像个小头目。
季眠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有礼:“您好,请问一下……”
那工头闻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当看到季眠这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衣着和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时,他眼中的不耐烦变成了几分玩味的戏谑。
“哟,小少爷,找谁啊?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季眠攥紧了藏在口袋里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强忍着掉头就走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我来找一个人,他叫林绍,请问他在这里工作吗?”
“林绍?”工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说那个滑头小子?早滚蛋了!怎么,他欠你钱?”
周围几个工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不是,”季眠的心一沉,但还是硬着头皮编造着谎言,“他是我家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人跟他失联了,托我过来看看。”
“亲戚?”工头笑得更厉害了,“小少爷,你可别认这种穷亲戚,掉价!那小子手脚不干净,成天琢磨着怎么偷奸耍滑,上个月跟人打架,还想讹工地的钱,被我给撵走了。”
手脚不干净……
季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抓住这个关键信息,故作随意地追问:“是吗?我听说……他走的时候,好像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工头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季眠,似乎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你连这个都知道?”他沉默了片刻,往地上啐了一口,“没错。那小子就是个贼,偷了我们这儿一个工友的东西。一个银的,长命锁。”
轰的一声,季眠的脑子炸开了。
真的是长命锁!林绍没有撒谎,他真的拿到了那个关键的证物!
“那……”季眠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个被偷东西的人……他还在吗?”
“在啊,怎么不在。”工头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同情,“那锁听说是他妈留给他的念想,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为了这事,程砚那小子差点把林绍的骨头给拆了,要不是我们几个拉着,非出人命不可。”
程砚。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瞬间刺入季眠的耳膜。
和梦里那个男人的名字,一模一样。
季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一堆码放整齐的砖块,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
“程砚……”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抬头望向工头,眼神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他在哪里?我能见见他吗?”
工头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用下巴朝着工地的最高处扬了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见他?喏,就在那儿。”
季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猛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脚手架和忙碌的人群,最终定格在那座高耸入云的塔式起重机上。巨大的吊臂横亘在半空,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鸟。驾驶舱如同一个悬空的玻璃盒子,孤独地挂在塔身顶端。
“他就是开那玩意的。”工头说,“我们这儿的塔吊司机。那小子,人狠话不多,一天到晚也说不上三句话,你想找他,难。”
季眠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那座巨大的塔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程砚……就是那个塔吊司机。
那个掌握着他身世秘密,被林绍偷走长命锁的人,就在那上面。
就在那个高不可攀的地方,像神祇一样,俯瞰着这片嘈杂的土地,也俯瞰着渺小如蝼蚁的他。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季眠的眼。他用力眨了眨,视线重新变得清晰。他看到,一道瘦削而挺拔的身影,正沿着塔吊那近乎垂直的钢梯,一格一格地向上攀爬。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动作利落而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仿佛与那冰冷的钢铁结构融为一体。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季眠也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蕴含的、与这片工地完美契合的力量感。
那就是程砚吗?
季眠仰着头,直到脖颈后侧的筋骨都发出酸麻的抗议,他却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帧。他看着那道身影越爬越高,像一只灵活的壁虎,即将融入那个孤悬半空的驾驶舱。
就在那人单手攀住舱门边缘,准备翻身进入的瞬间,他的动作毫无征兆地一顿。
季眠的心脏也随之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下一秒,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缓缓转过身。他仅靠手臂的力量支撑着上半身,居高临下地朝地面投来视线。
隔着近百米的垂直距离,穿过工地不休的轰鸣与浮动的尘埃,一道野性而危险的目光,像一枚精准制导的钉子,瞬间刺穿所有屏障,牢牢钉在了季眠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度,像一头领地被侵犯的野兽,正在评估眼前这个格格不入的猎物,掂量着他的分量,盘算着从何处下口才能一击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