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图什么
約 5 分鐘刺耳的切割声与呛人的尘土味笼罩着城南的建筑工地。季眠站在入口,昂贵的皮鞋踏在混着砂石的泥地上,每一步都显得不合时宜。
保时捷停在百米外,但他必须自己走进来。梦里那双扼喉的手和那张冷酷的脸,是他摆脱不掉的噩梦,催促他不能坐以待毙。
季眠收紧了握着紫檀木盒的手,掌心已是一层薄汗。这是他唯一的计划:用钱示好。既然林绍能被收买,程砚应该也不例外。只要能买断那枚“长命锁”,斩断这荒谬的牵扯,花多少钱都值得。
目光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搜寻片刻,季眠终于在一片堆放着建材的空地旁找到了目标。
男人赤裸着上身,正挥舞着大锤砸向一块顽固的混凝土块。他宽阔的肩背肌肉贲张,汗水与灰尘混杂,在麦色皮肤上划出泥泞的沟壑。每一次挥锤,手臂上虬结的青筋都仿佛要爆开,充满了蛮横的、原始的力量感。
那就是程砚。
和梦里那个高高在上、用冰冷眼神审判他的男人不同,眼前的程砚,更像一头被困在尘世泥沼中的野兽。危险,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生命力。
季眠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铁锈和水泥粉尘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恐惧,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片嘈杂的环境里,那双干净得过分的鞋子本身就是一种宣告。程砚砸下最后一锤,动作蓦地停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侧过脸,一道凌厉如刀的视线便扫了过来。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眉骨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带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警惕。
季眠的心脏漏跳一拍,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程砚终于直起身,他比季眠高出大半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季眠完全笼罩。他随手抓起旁边搭着的脏污背心擦了擦手,但那双手依旧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痕,指节粗大,布满了厚重的老茧。
“有事?”他的声音比季眠想象中还要低沉沙哑,像是被工地的风沙磨砺过,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带着不耐烦的份量。
季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强迫自己站稳。他不能露怯。一旦示弱,就会被这头野兽撕碎。
他努力挤出一个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最无害也最显家教的微笑,将手中的紫檀木盒往前递了递:“你好,程砚。我叫季眠,找你有点事。”
程砚的视线从季眠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上,缓缓移到他递过来的木盒上。那盒子做工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没有接,只是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季少爷?你这种金贵的人,跑到这片烂泥地里来,不怕脏了你的鞋?”
季眠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认识自己。是了,林绍那个大嘴巴。
“我没有恶意。”季眠强忍着转身就走的冲动,将盒子又往前送了送,“我只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这里面是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密码是六个八,算是我的一点诚意。”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但依旧维持着从小到大养成的礼貌腔调,这让他此刻的处境显得愈发荒诞。
程砚终于抬眼,正眼看向季眠。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从季眠的头发丝一路刮到鞋尖,带着一种近乎羞辱的评估意味。那眼神让季眠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正在被估算着价格和用途。
尤其当程砚的视线在季眠白皙的脖颈上掠过时,那目光中一闪而过的侵略性,让季眠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护住脖子,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被野兽利齿啃噬的幻痛。
“交易?”程砚重复着这个词,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他终于伸出了那只沾满灰土的手。
季眠心头一松,以为他接受了。
然而,程砚并没有去接那个木盒,而是用两根手指,像捻起一片碍眼的垃圾一样,将它从季眠手中夹了过去。
灰黑色的污迹瞬间印在了光滑的紫檀木上,刺眼至极。
季眠的瞳孔微微一缩。
程砚将木盒拿到眼前,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他只是盯着季眠,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来越深。
然后,在季眠错愕的注视下,他五指猛然收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轰鸣的机械噪音中显得格外突兀。那只由上等紫檀木精心雕琢而成的盒子,在程砚那只布满老茧和灰土的手中,应声而裂。木屑和碎片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里面那张黑色的银行卡也随之掉落在泥地上,溅起一片肮脏的泥点。
季眠彻底僵住了。
他预想过程砚可能会拒绝,可能会讨价还价,甚至可能会出言羞辱,但他从没想过,对方会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他的“示好”连同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一起捏得粉碎。
那不是拒绝,那是碾压。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存法则的,毫不留情的碾压。
“我不喜欢别人拐弯抹角。”程砚松开手,任由那堆破碎的木渣掉在地上。他用那只刚刚捏碎了木盒、沾着更多木屑和灰土的手,向前一伸,直接捏住了季眠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季眠浑身一震,像被烙铁烫到一般。
程砚的手掌粗糙而滚烫,带着砂石的颗粒感和灼人的温度。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铁钳一样的手指死死扣住季眠纤细的腕骨,仿佛要将它捏断。
一抹刺目的灰黑印记,瞬间从程砚的指缝间渗出,清晰地烙在了季眠雪白的手腕皮肤上。
那痕迹像一个充满侵略性的烙印,一个阶级的刺青,丑陋、肮脏,又带着无法挣脱的羞辱感。
“啊……”季眠吃痛,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本能地想要挣脱,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说吧。”程砚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身上浓重的汗味、灰尘味和一股淡淡的劣质烟草味,混合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季眠包裹。
“你这种人,费这么大劲找到我,到底图什么?”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警告。
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感攥住了季眠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计划从第一步就彻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