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季家的声誉
約 6 分鐘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廉价盒饭的油腻,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说得很清楚了,医药费我们公司可以承担一部分,但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想都别想!”一个穿着夹克的工地小包工头,挺着啤酒肚,唾沫横飞地指着程砚,“你爸自己操作不当从架子上摔下来,没让他赔偿工地的损失就不错了!还想要二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程砚沉默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压抑。他没看那个叫嚣的男人,目光沉沉地落在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上,里面躺着他昏迷不醒的养父。他手背上青筋贲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冲动。
周围有几个病人家属在探头探脑,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年轻人,别太贪心。”包工头见他不说话,气焰更盛,“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拿着三万块钱的‘人道主义’补偿滚蛋,要么就去法院告!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穷打工的,拿什么跟我们公司的法务耗!”
男人的声音尖锐又得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扎在程砚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润又略带迟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张经理。”
季眠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他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大衣,与这混乱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干净得像一幅不小心掉进泥潭里的画。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包装精致,更衬得他像个误入此地的访客。
包工头愣了一下,回头看见季眠,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随即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哎哟,季少爷!您怎么来了?这种小事哪儿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程砚一眼,仿佛在怪他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季眠没有理会他的奉承,只是将目光投向程砚。
程砚也正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季眠被他看得心头发虚,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指腹轻轻摩挲着大衣的袖口。
他不能让这件事闹大。预知梦里,程砚就是因为养父的工伤赔偿处处碰壁,走投无路之下,才会在被林绍挑唆后,带着那枚长命锁,孤注一掷地闯到季家的宴会上,将一切彻底引爆。
他要拆掉这枚炸弹。现在,立刻。
“张经理,”季眠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位程先生的父亲,是在我们季氏集团承建的‘云湾国际’项目工地上受的伤,对吗?”
“是……是,但我们这是分包出去的,跟季氏主集团……”包工头额头上开始冒汗。
季眠打断了他:“我不想听这些。我只知道,工人在季家的工地上出了事,季家就必须负责到底。”
他拿出手机,甚至没有避讳任何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
“周叔叔,是我,季眠。”他的称呼很亲近,语气却很公式化,“云湾国际项目三期A栋,昨天下午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坠落,现在在市三院。工伤赔偿的事情,项目分包方似乎处理得不太妥当。我希望您能亲自过问一下,务必在今天之内,按照最高标准,把所有赔偿款项一次性结清,包括后续的康复费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希望因为这种事,在媒体上看到任何关于季氏的负面新闻。您明白我的意思。”
电话那头的“周叔叔”不知说了什么,季眠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张经理,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季眠,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季眠没再看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程砚身上,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程砚依旧沉默着。他只是看着季眠,那眼神比刚才更加深邃,像是在审视,在剖析,试图从他那张精致无害的脸上,挖出藏在皮囊之下的真实意图。
张经理哆哆嗦嗦地凑过来,对着程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程……程先生,您看这事儿闹的……误会,都是误会!您放心,我马上就去办!二十万……不,三十万!我马上给您凑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季少爷说我的不是……”
他说着,几乎要给程砚鞠躬道歉。
程砚终于动了。他看也未看那点头哈腰的包工头,长腿一迈,几步便逼至季眠身前。
压倒性的身高投下阴影,一股粗粝的、混杂着汗渍、工地尘土与铁锈的气息不由分说地将季眠笼罩。这气味带着一种底层劳作的蛮横,瞬间剥夺了他周围熟悉的、洁净的空气。
“你图什么?”
程砚开口,嗓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每个字都沉沉地敲在季眠心上。
没有感谢,只有一句直白的质问。
季眠心脏骤停半拍,预料中的反应,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呼吸一窒。他强压下心悸,勉强牵起嘴角,露出那个演练过无数次的无害笑容:“为了季家的声誉。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滑过对方洗到发白的夹克与裤腿上干涸的泥渍,刻意放软了声线,“我母亲……她听说了你的事,很担心。”
他试图搬出温书雅,用那份虚假的“母爱”来做挡箭牌。
程砚的眼神冷得像冰,那丝嘲弄清晰地浮了上来,毫不掩饰。
“关心我?”他低声重复,像在品味什么笑话,“所以派你来,用季家的钱和势压人?”
热度瞬间涌上季眠的脸颊。这套说辞在程砚面前简直是个笑话。他不是那些能被轻易哄骗的傻子,而是一头从泥泞里厮杀出来的野兽,对任何别有用心的“善意”都嗅觉敏锐。
“我只是想帮你。”季眠的声音不由得弱了下去,他垂下眼睫,摆出惯用的示弱姿态。
“帮我?”程砚又逼近一步,胸膛几乎要贴上季眠的。他俯下身,粗粝的呼吸扫过季眠敏感的耳廓,视线却从季眠惊惶的瞳孔缓缓滑落,最终钉在了他修长脆弱的脖颈上。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被这道目光烙上了无形的印记。程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残忍的洞察:“你怕我,季眠。你怕我拿出那把锁,怕我毁了你现在的一切。所以你想用钱封我的口,让我滚得远远的,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精准地刺在季眠最恐惧的地方。
季眠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冻结。他感觉自己被彻底看穿了,尤其那块被注视的皮肤,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过,激起一阵冰冷的战栗。所有伪装,在程砚洞悉一切的眼底,被剥得一干二净。
是的,他怕。他怕得要死。
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那个他从高楼坠落、粉身碎骨的结局,像一条绳索,日夜勒紧他的喉咙。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