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契
約 8 分鐘林知意給謝燼找了一身自己的衣服。
那是一套灰色的運動服,是她以前晨跑時穿的,套在他身上有點短,袖子堪堪蓋住手腕,褲腿也露出半截腳踝。可總比赤裸著上半身強。
謝燼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任由她扔過來的毛巾砸在頭上。
"把血擦擦。"她說。
謝燼拿起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頭髮和身上的金色血跡。那些血跡被他擦過之後就消失不見了,像是融化進了空氣裡。他擦得很慢,每一道痕跡都要反覆拭過,彷彿那不是血,而是什麼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林知意站在兩步之外,抱著手臂看他:"解釋。"
謝燼的動作頓了一下,毛巾懸在半空:"從哪裡開始?"
"從頭。"林知意說,"你是什麼,命契是什麼,為什麼要娶我,為什麼現在離不開我。還有——"她指了指窗外,聲音裡帶著一點壓抑不住的顫,"剛才那個東西,以後還會不會出現?"
謝燼把毛巾放到一邊,抬起眼看她。他的眼神已經恢復成平日裡那種淡淡的疏離,可眼底的疲憊卻藏不住:"我是龍。三百年前最後一次蛻鱗成功的金龍,謝氏龍族這一代唯一的純血繼承人。"
林知意冷笑:"聽起來很了不起。"
"是負擔。"謝燼說,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還殘留著一點灼燒後的紅痕,"龍族每三百年經歷一次蛻鱗,蛻鱗期間會喪失神智,攻擊至親。如果壓制不住,就會爆體而亡。"
"所以命契就是壓制蛻鱗的辦法?"
"是。"謝燼解開襯衫釦子——那是她剛給他找的衣服,他不自在地皺了皺眉——露出心口的疤痕,"與人類結為夫妻,以夫妻名分締結契約,共享心跳。人類妻子的心跳越穩,龍族就越能保持清醒。"
林知意看著他心口那道疤,忽然覺得那像是一把鎖。把她和眼前這個人鎖在一起的鎖。
"所以三年前你娶我,是為了讓我當你的鎮定劑?"
謝燼沉默了一瞬:"最初是。"
"最初?"林知意挑眉,尾音上揚,像是一把薄刃划過去,"那後來呢?"
謝燼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度:"後來我發現,你的心跳和別人不一樣。"
"什麼意思?"
"別人的心跳是安撫。"他說,目光落在她腕上那道金色疤痕上,像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你的心跳……是牽引。"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該說的話。林知意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隨即她又為自己的反應感到惱怒。她攥緊了浴袍的帶子,冷笑一聲:"少來這套。昨晚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我只需要履行妻子的義務。"
謝燼垂下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不敢讓你知道。"
他抬起頭,眼底的金色又開始湧動,像是有岩漿在深處翻滾。他向前傾了傾身子,雙手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命契不是單向的。它會把兩個人的命連在一起。我受傷,你會疼;你難過,我會狂躁。這三年我對你冷淡,是因為我怕靠得太近,會把你捲進來。"
林知意氣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顯得有些尖銳:"謝燼,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偉大?為了保護我,所以冷暴力我三年?"
"不是偉大。"謝燼說,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可交握的手指卻收緊了,"是懦弱。"
林知意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我害怕。"謝燼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鬆開了交握的手,掌心向上攤在膝頭,像是在展示什麼無力挽回的東西,"三百年前,我也有過一個命契妻子。"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緊。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窗臺。
"她叫林織。"謝燼說,"是人類。我們成親那天,龍族內亂,有人趁我蛻鱗期動手,把她殺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林知意看見他攥著毛巾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她死的時候,我就在隔壁。我聽見她的聲音,可我動不了。我只能躺在那裡,聽著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消失。"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清晰,一滴一滴,像是落在人的神經上。
"所以你娶我,是因為我像她是嗎?"林知意的聲音有點啞。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明明答案她已經猜到了。
謝燼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進她眼裡。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枯井:"你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林知意閉了閉眼。果然。
"而且,"謝燼繼續說,他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不忍再說,卻又不得不說,"你腕上的疤痕,和她死前刻下的命契印記,也是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形狀。"
"所以你把我當她?"
"不是。"
"不是什麼?"
謝燼站起來,朝她走近一步。林知意下意識想後退,可腳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
"林織是林織,你是你。"謝燼停在她面前,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雨水和龍血混合的氣息。他低頭看著她,金色的眼瞳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我娶你的時候,確實以為你是她的轉世。可這三年,我看著你笑,看著你哭,看著你在深夜裡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等我回家——"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哽在那裡:"我知道你不是她。她沒你這麼倔,也不會像你這樣,明明難過得要死,還要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林知意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猛地別過臉,盯著窗外被雨水打濕的玻璃:"少自作多情。我早就不是為你難過了。"
"我知道。"謝燼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林知意聽著那三個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她咬了咬牙,把那點酸澀咽回去:"我也不愛你了。"
"我知道。"
"那你還——"
"可我還愛你。"
林知意僵住了。她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謝燼的眼瞳已經變成了完全的金色,豎線在瞳孔中央微微收縮,看起來不像人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真誠。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眼底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燒得她不敢直視。
"這三年我對你冷淡,是因為我愛你。"他說,聲音低啞,"我知道這很可笑。可越是愛一個人,我就越不敢讓她靠近。我害怕她會像林織一樣,死在我面前。"
林知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反駁他,想告訴他這種愛是自私的、是傷人的,可看著他眼底那簇火,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但是現在,"謝燼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蒼白而疲憊,"好像不靠近也不行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道疤痕正在發光,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蛻鱗期提前了。最多還有一個月,我就會徹底失控。"他說,"在這一個月裡,我需要你的血,你的心跳,你的命契來維持清醒。否則……"
"否則你就會死。"林知意替他說完。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住。
"對。"
林知意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雨勢已經小了很多,遠處的天際露出一點灰白的光,像是一張被揉皺後又展開的紙。
"一個月的契約婚姻。"她說,背對著他,"一個月後,你活下來了,我就自由了?"
"是。"
"如果一個月後你死了呢?"
身後沒有回答。
林知意轉過身。謝燼正看著她,金色的眼瞳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那情緒太深,像是沉澱了三百年的孤獨,此刻終於浮到了水面上。
"如果我死了,"他說,"你會很安全。命契斷裂,龍族不會再追殺你。你可以重新開始。"
林知意冷笑:"說得好像你多為我著想。"
"我是為你著想。"
"那這三年呢?"
謝燼沉默了。他垂下眼,看著地板上的水漬,那是他剛才帶進來的雨水,已經快乾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跡。
林知意走回他面前,仰頭看著他:"謝燼,我不會原諒你。這三年你對我做的事,我不會原諒。但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死。"
她伸出手,按在他心口的疤痕上。那疤痕很燙,燙得她掌心發麻:"這一個月,我配合你。但你記住,這不是因為愛,這是因為我還有良心。"
謝燼低頭看著她,眼底的金色慢慢褪去,恢復成人類的樣子:"好。"
"還有,"林知意補充道,"這一個月裡,你不許再瞞著我任何事。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好。"
"不許再用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跟我說話。"
"好。"
"我要住回謝家老宅,但分房睡。"
"……好。"
林知意收回手,轉身朝浴室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謝燼。"
"嗯?"
"你剛才說愛我,是真的嗎?"
身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她才聽見他極低的聲音:"是真的。"
林知意沒有再說話,推門進了浴室。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水龍頭沒有關緊,一滴水落在浴缸裡,發出輕微的聲響。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金色疤痕,正在隨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發亮。
像是在回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