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發現了

開機儀式選在古堡正廳。

沈知夏趴在二樓迴廊的欄杆上，看著樓下劇組把香案擺好，燒豬、水果、香燭一樣樣碼齊。導演穿著件紅馬甲站在最前面，手裡捏著三炷香，正對著鏡頭念吉利話。

她聽了一耳朵，覺得沒什麼意思，正想換個地方待著，就看見陸沉舟從側門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外面搭著黑色大衣，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影帝笑容——溫和、得體、讓人挑不出毛病。劇組的人一看見他，立刻讓開一條路，導演更是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招呼他過去站C位。

沈知夏撐著下巴，盯著他看。

這人昨天晚上明明還冷著臉把她從樓梯口拽走，現在卻笑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她想起他當時那句「別過去」，語氣硬得像在下命令，跟現在這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完全對不上。

她正想著，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是個年輕女演員，臉色慘白地往後退，手指著香案旁邊的地面。沈知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那塊地磚上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了一灘黑色的水漬，邊緣還在慢慢擴散。

水漬裡冒出細細的黑霧，像活物一樣往上爬。

劇組的人都愣住了，導演拿著香的手僵在半空，場記抱著文件夾不知所措。那股黑霧越聚越濃，很快就凝成了一團，貼著地面朝人群的方向滾過去。

又有人尖叫起來。

沈知夏皺起眉。她能感覺到那股怨氣，冷得刺骨，跟昨晚樓梯口那股一模一樣。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指抓緊了欄杆。

就在這時，陸沉舟動了。

他沒有往後退，反而往前走了兩步，擋在那團黑霧和劇組人員之間。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冷得像結了冰，直直盯著地上那團東西。

沈知夏看見他右手垂在身側，拇指在手腕上那串黑檀珠子上慢慢撥過一顆。

動作很輕，卻讓她莫名覺得危險。

「別慌。」陸沉舟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副溫和的調子，但字句之間多了點什麼，「可能是地下水管漏了，我看看。」

他說著，蹲下身，伸手在那灘黑水邊緣按了一下。

沈知夏看得清楚，他指尖壓下去的瞬間，那團黑霧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了，掙扎著往回縮。陸沉舟垂著眼，唇角還帶著笑，但手指在地面上輕輕劃過一道弧線——沈知夏眼尖，看見那道弧線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轉瞬即逝。

黑霧像被燙到了，猛地往地磚縫隙裡鑽，眨眼就不見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灘普通的水漬。

陸沉舟站起身，拍了拍手，轉頭對導演說：「確實是水管問題，我讓人來修。大家別擔心，繼續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劇組的人面面相覷，雖然還有一些驚魂未定，但看他這副鎮定的樣子，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導演清了清嗓子，重新舉起香，嘴裡念念有詞。

沈知夏趴在欄杆上，整個人愣住了。

她剛才看見了什麼？

那道金光，那個壓制怨氣的動作，還有他指尖劃過地面時那股讓她頭皮發麻的氣息——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她想起昨晚他拽住她手腕的那一瞬間，那股冷得刺骨的力道，還有他說「別過去」時那副不容置疑的語氣。

這人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沈知夏咬了咬下唇，盯著樓下那個笑得溫和的影帝，腦子裡亂成一團。她本來以為他只是個運氣好、能看見她的活人，現在看來，他不止能看見她，還能對付那些怨氣。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就好像看見一隻貓突然站起來用兩條腿走路，還順手把老鼠按在地上摩擦。

違和，但又莫名其妙地合理。

開機儀式很快結束了。劇組的人驚魂未定，陸陸續續散開，各忙各的。陸沉舟和導演又交代了幾句安撫的話，視線卻不著痕跡地落在那灘水漬上。

別人看不見，沈知夏卻看得分明——一絲極淡的黑霧，像條細線，從地磚縫隙裡鑽出來，貼著牆角，蜿蜒著向走廊深處飄去。

那黑霧似乎想躲藏，但陸沉舟剛才那一下，彷彿在牠身上打下了烙印，讓牠無所遁形。

陸沉舟跟導演告辭，轉身便朝著黑霧消失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卻很穩，目標明確。

沈知夏心頭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她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他又想去幹什麼？

她飄得很輕，腳不沾地，像一抹沒有重量的影子，遠遠吊在陸沉舟身後。她不敢靠太近，那人身上有種讓她本能畏懼又好奇的氣息。

陸沉舟穿過幾條迴廊，最終停在一條幽暗的走廊盡頭。

那裡立著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銅鎖，旁邊還有劇組貼的「危險，禁止入內」的警示牌。

沈知夏認識這扇門。

這是通往古堡最深處、也是她從未踏足過的封閉區域。十年來，這扇門就像古堡心臟處的一塊疤，沉重、死寂，散發著比任何地方都濃郁的陰冷。

她看見陸沉舟站在門前，沒有去碰那把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絲指引他前來的黑霧，在門縫下徘徊片刻，便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

走廊裡沒有開燈，只有盡頭一扇小窗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將陸沉舟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沈知夏把自己縮在拐角後的陰影裡，只探出半個腦袋，連呼吸都忘了。

她看著陸沉舟在門前站了足足一分鐘，一動不動，像是在判斷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就在沈知夏以為他要轉身離開時，陸沉舟忽然動了。

他沒有開門，也沒有轉過身。

他只是……緩緩地，側過了頭。

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的臉，精準無誤地轉向了沈知夏藏身的拐角。明明隔著十幾米的黑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卻像兩道利劍，瞬間穿透了所有陰影，牢牢釘在了她的身上。

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