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意相信他
約 7 分鐘沈知夏本來只是想躲遠一點。
似乎是導演在和燈光師討論走廊採光問題,劇組的人越聚越多,將本就狹窄的通道堵得水洩不通。那些活人身上的陽氣像一團團看不見的火,擠得她魂體發虛。她貼著牆角往後退,一路退到側廊盡頭那張貼著封條的門前,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裡是古堡最陰冷的角落,封閉樓梯口通往地下室,十年來從沒人敢靠近。沈知夏平時也不愛來,因為這裡總有黑色的霧氣從門縫裡滲出來,像活的一樣往外爬。
但現在她顧不上那麼多了。
她把自己縮在門邊的陰影裡,看著遠處陸沉舟被一群工作人員圍著說話。那個影帝站在人群中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偶爾點點頭,像在認真聽別人講什麼重要的事。
沈知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太對勁。
他明明在跟人說話,眼神卻總往這邊掃。不是那種明顯的張望,而是很自然地轉過頭,像在看走廊盡頭的窗戶,或者牆上的裝飾畫,但視線總會在她藏身的位置停一下。
「他看不見我的。」沈知夏小聲嘀咕,「活人都看不見。」
話音剛落,身後的門縫裡突然湧出一股更濃的黑霧。
那霧氣像聞到了什麼,直直朝她撲過來。沈知夏嚇了一跳,想往旁邊躲,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前面是劇組工作人員越聚越近的陽氣,後面是黑霧的擠壓,她整個魂體被夾在中間,像要被撕成兩半。
她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連指尖都快看不清了。
「不行……」沈知夏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她感覺自己在一點點消散,像被風吹散的煙。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這邊場地我還沒檢查過。」
是陸沉舟的聲音,低而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禮貌。
沈知夏勉強抬起頭,看見那個影帝已經從人群裡走出來,正朝這邊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看不見的節奏上。
「陸老師,那邊是封閉區域,導演說暫時不用——」有工作人員跟在後面解釋。
「正因為封閉,更要提前看看。」陸沉舟打斷他的話,語氣溫和但不容商量,「萬一拍攝時需要臨時調整機位,總不能到時候再來踩點。」
他說著已經走到了側廊入口,然後很自然地側過身,擋在了那幾個想跟過來的工作人員前面。
「這裡光線不好,你們先去忙別的,我自己看看就行。」
那幾個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離開了。畢竟是三金影帝,說要檢查場地,誰敢攔著。
沈知夏看著陸沉舟走進側廊,一步步朝她靠近。她想躲,但魂體已經虛得快要散開,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黑霧還在從門縫裡湧出來,像聞到了獵物的味道,越聚越濃。
陸沉舟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他沒有看她,而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動作斯文得像在準備什麼正式場合。然後他抬起左手,拇指輕輕撥過手腕上那串黑檀珠子,一顆,兩顆,三顆。
沈知夏突然感覺到一股暖意。
不是活人那種灼熱的陽氣,而是一種很溫和的、像月光一樣的暖。那股暖意從陸沉舟身上散發出來,隔開了前面的陽氣,也擋住了後面的黑霧。
她的魂體不再往外散了。
「躲在这种地方,膽子倒是不小。」陸沉舟低聲說,聲音壓得很輕,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還是說,你根本不知道這裡有什麼?」
沈知夏愣住了。
他……在跟她說話?
「你能看見我?」她試探著問,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陸沉舟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偏過頭,像在看牆上的裂紋,但視線明顯落在她身上。
「地縛靈。」他說,「被困在這裡多久了?」
沈知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從來沒遇到過能看見她的活人,更沒想到第一個看見她的人,會這麼平靜地問出這種問題。
「十年。」她最終還是小聲說,「我死了十年了。」
陸沉舟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像在計算什麼。
「十年前,這裡發生過什麼?」
「我……我不記得了。」沈知夏說著,又覺得這個回答太敷衍,連忙補充,「我是說,我記得我死了,但不記得是怎麼死的。醒來的時候就在這裡,然後就一直出不去。」
她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麼,警惕地盯著陸沉舟:「你是來抓我的嗎?我沒害過人!那些劇組的人都是自己嚇自己,跟我沒關係!」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如果你害過人,現在就不會躲在這裡被黑霧逼到快散了。」他說,「你身上沒有怨氣,也沒有血債,只是個普通的地縛靈。」
沈知夏鬆了口氣,但又覺得哪裡不對。
「那……那這些黑霧是什麼?」
「怨氣。」陸沉舟說,「很重的怨氣,源頭應該就在這扇門後面。」
他抬手指了指那張貼著封條的門,然後看向沈知夏:「你確定不記得這裡發生過什麼?」
沈知夏用力搖頭:「我真的不記得!我只知道我不能離開古堡,一出去就會被拉回來。」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然後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沈知夏。」她老實回答。
「沈家的?」
「嗯。」
陸沉舟的眼神變得更深了一些,像在把什麼線索串聯起來。
「十年前,沈家小姐在古堡墜樓身亡。」他說,「是你?」
沈知夏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死了,但不記得是怎麼死的。」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我想不起來。」
陸沉舟看著她,沒有再追問。他只是轉過身,看向那扇封閉的門。
「這裡的怨氣不是你的。」他頓了頓,「但和你的死有關。」
沈知夏愣住:「什麼意思?」
陸沉舟的目光掃過她虛化的魂體,像在確認什麼細節。他注意到,在她魂體邊緣,有一縷極淡的、不屬於她自己的陰冷氣息如裂紋般一閃而過。「你不是自己摔下去的。」他篤定地說,「有人推了你。」
沈知夏的腦子裡突然炸開一片空白。
她想反駁,想說不可能,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她確實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也不記得死前最後看見了誰。
那些記憶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塊,留下一個黑洞。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沉舟沒有再看她,而是抬手按在那扇門上。他的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像在試探什麼。
「這裡面有東西。」他說,「很危險的東西。」
沈知夏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又想起自己已經是鬼了,好像也沒什麼好怕的。
「那……那怎麼辦?」
陸沉舟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平靜,但沈知夏莫名覺得,他看她的方式跟看別的鬼不一樣。
「你先離開這裡。」他說,「這扇門後面的東西,不是你能應付的。」
「那你呢?」沈知夏問。
「我?」陸沉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只是禮貌性地扯了一下嘴角,「我要進去看看。」
沈知夏瞪大眼睛:「你瘋了?你剛才不是說裡面很危險嗎?」
「所以才要看看。」陸沉舟說,「不然等它自己跑出來,就更麻煩了。」
他說著作勢,已經抬手去撕門上的封條。
沈知夏想攔他,但又不知道該怎麼攔。她只是個鬼,連碰都碰不到他。
「你……你小心點。」她最後只能這麼說。
陸沉舟的手停在半空,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擔心我?」
沈知夏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你是第一個能看見我的人!你要是死了,我又要一個人待十年了!」
陸沉舟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不會的。」他說,「我不會死。」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片漆黑,黑霧像潮水一樣湧出來,但在碰到陸沉舟的瞬間,又像遇到了什麼天敵,迅速退了回去。
沈知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她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十年來,她一直一個人待在古堡裡,習慣了孤獨,習慣了被忽視,習慣了所有人都看不見她。
但剛才那一瞬間,有人擋在了她前面。
有人看見了她,跟她說話,還告訴她「不會死」。
沈知夏站在門外,盯著那片黑暗,突然覺得,如果這個人真的能幫她找到真相,那她願意相信他。
哪怕他是個活人。
哪怕她是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