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不去」
約 9 分鐘沈知夏站在古堡大門前,盯著門外那條鋪滿碎石的小路。
她剛從陸沉舟那裡確認了一件事——她死得不對勁。
十年前那個雨夜,她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有人推了她。
這個念頭像釘子一樣扎進她腦子裡,讓她根本站不住。她必須出去,必須找到當年的監控錄影,必須弄清楚是誰害死了她。
沈知夏深吸一口氣,抬腳跨出門檻。
腳尖剛碰到門外的石板,一股撕扯感猛地從腳底竄上來。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像被人從中間劈開,邊緣開始碎裂成細小的黑色顆粒。那些顆粒飄起來,又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狠狠拽回古堡方向。
「怎麼回事——」
話沒說完,整個人就被那股力量拖了回去。
沈知夏摔在門檻內側,手撐在地上,指尖直接穿透了地磚。她驚恐地抬起手,發現自己的手掌變得半透明,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
不對。
她不是不信邪,她只是太急了。
十年前那隻推她下楼的手、被抹掉的監控、被封在雨夜裡的真相,全都在門外。沈知夏咬緊牙關,再次朝大門衝去。
這一次,她甚至沒能碰到石板。
腳下影子先一步炸開,無數黑色碎片像碎鏡一樣四散,又在半空被無形的鉤子釘住。她的魂體被拉得薄而長,裙擺、髮梢、指尖全都泛出紙灰似的透明,連聲音都像被撕成了細線。
雨夜,樓梯,有人從身後伸出手——
那一瞬間的畫面剛浮起,就被門檻下的紅色暗紋猛地拽回去,像有人隔著十年按住她的記憶,硬生生掐滅。
沈知夏跪倒在地,指尖徒勞地抓進地磚裡,什麼也抓不住。
她趴在地上,魂體幾乎要散開。古堡的地磚在她眼前晃動,她甚至能看見地磚下面的泥土和石頭,像她整個人都在往下沉。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徹底消失的時候,一隻手按在了她肩膀上。
那隻手很穩,帶著一股溫熱的氣息,像一道屏障擋在她和那股撕扯力之間。
沈知夏抬起頭,看見陸沉舟蹲在她面前。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垂眼看著她,左手腕上的黑檀珠串正一顆一顆往回撥。
「別動。」
他聲音很低,不像在安慰,更像在下命令。
沈知夏想說話,但她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她只能睜大眼睛看著陸沉舟。
他沒有拿符紙,也沒有念出任何會驚動旁人的咒。只是藉著替她拂開肩頭灰塵的姿勢,拇指緩慢撥過左腕黑檀珠串,珠間那枚極小的銀色符扣在袖口陰影裡一閃即沒。
門檻下的紅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半寸。
那股撕扯感終於停了。
沈知夏的魂體一點點重新凝實,碎掉的影子也從地縫、門檻和她腳邊的黑暗裡爬回來,勉強貼回腳下。她大口喘氣,雖然她根本不需要呼吸,但劫後餘生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往陸沉舟掌心溫熱的方向縮了縮。
陸沉舟的手沒有多停,只在確認她不會再散開的瞬間收回。
陸沉舟收回手,站起來,目光落在門檻下那圈一閃而過的紅色暗紋上。
「你出不去。」他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物理規則,「這是被人加固過的地縛鎖。再試一次,你的魂體就會被徹底撕碎。」
沈知夏被他話裡的寒意凍住,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手掌已經凝實,但剛才那種魂魄被撕開的痛楚還殘留在每一寸魂體裡。
她不甘心,可她也怕了。她好不容易知道自己不是意外死的,好不容易有人能看見她,結果連古堡都出不去?
陸沉舟沒有給她消化情緒的時間,只是冷淡地補充:「別再碰這道門。」
沈知夏指尖攥緊裙擺,慢慢點了點頭。
不是妥協,是她終於看清楚了——門外那條碎石路暫時不是路,是一把會剮碎她魂魄的刀。
陸沉舟轉身要走,沈知夏突然叫住他。
「你為什麼要幫我?」
陸沉舟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因為你還沒變成惡鬼。」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沈知夏一個人坐在門檻邊。
沈知夏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古堡大門外的世界。答案還在門外,她碰不到;可剛才那隻按住她肩膀的手是真實的,黑暗裡至少有一個人沒有把她當成該被鎮住的東西。
她扶著門框站起來,沒再往外邁。
她轉身往古堡深處走,經過那扇封閉的樓梯口時,她停下來,盯著門縫。
黑色的霧氣還在往外滲,但比之前少了一些。
沈知夏想起陸沉舟說的話——古堡裡有怨氣源頭,而那個源頭和她不是一回事。
那會是什麼?
她正想靠近,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知夏回頭,看見一個工作人員拿著對講機走過來,嘴裡還在說著什麼。
她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但那個工作人員直接從她身體裡穿了過去。
沈知夏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對,她是鬼,活人看不見她。
只有陸沉舟能看見。
她看著那個工作人員走遠,又看了看古堡外面正在忙碌的劇組。
陸沉舟站在人群中間,正在和導演說著什麼,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但沈知夏知道,那個笑不進眼底。
她想起他剛才蹲在她面前時的眼神,那種冷靜、克制,還有一點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他早就知道她會出事,早就準備好要救她。
沈知夏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她現在不能想太多,她得先弄清楚自己為什麼被困在這裡,為什麼有人要鎖住她的記憶。
她轉身往古堡二樓走,打算再去看看當年她掉下去的那個陽台。
但她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哒」聲。
回頭瞬間,封閉的樓梯門縫裡黑霧噴湧而出,徑直撲向劇組的攝影機。鏡頭猛地一扭,對準古堡深處,整台設備隨之劇烈震動。
「怎麼回事?攝影機自己動了?」導演的聲音傳來。
沈知夏眼睜睜看著那團黑霧幾乎要吞噬整個大廳,陸沉舟已快步走了進來。
他步子很輕,走到攝影機旁,彎腰看了一眼支架接口。「這台機上午淋過潮?」
不等助理回答,他藉側身遮擋的瞬間,左手拇指在袖口的黑檀珠串上極輕一撥。
鑽進鏡头的黑霧猛地一滯,被無形之力壓回樓梯口。攝影機停止震動,鏡头上卻留下一圈淡黑色的斑。他放下手時,一顆珠子裂開細縫,臉色也白了一瞬,但立刻被溫和笑意蓋過。
「陸老師?」導演走近。
「支架鬆了。」陸沉舟將裂珠藏進袖口,語氣平穩,「這機位先停,別對著樓梯口。」
「可剛才……」
「大廳陰冷,設備受潮很正常。」陸沉舟打斷他,「先休息十分鐘。」導演雖有疑慮,還是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陸續離開古堡大廳,只剩下陸沉舟一個人站在原地。
沈知夏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沉舟轉過身,看向她。
「你看見了?」
沈知夏點點頭。
「那些黑霧不是衝你來的。」陸沉舟走到封閉樓梯口前,盯著門縫,「它們在找出口。」
沈知夏跟過去,站在他身邊。
「找出口?」
「對。」陸沉舟蹲下來,用手指在門縫邊緣輕輕劃過,「這扇門後面關著的東西,比你想像的要危險。」
沈知夏想起剛才那些黑霧鑽進攝影機的畫面,心裡一緊。
「那怎麼辦?」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古堡外面,又看了看沈知夏。
「你身上的鎖不只是困住你,還在壓制這扇門後面的東西。」他說,「你越想離開古堡,鎖就收得越緊,門後面的怨氣就越容易洩出來。」
沈知夏瞪大眼睛。
「所以我剛才想出去,才會……」
「對。」陸沉舟打斷她,「你的鎖和這扇門是連在一起的。你動,它就動。」
沈知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掌已經恢復正常,但她還能感覺到剛才那種被撕扯的痛。
「那我永遠都出不去了?」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
「不一定。」他說,「但我得先弄清楚這扇門後面到底關著什麼,才能想辦法解開你身上的鎖。」
沈知夏咬著嘴唇,不說話。
她現在終於明白了——她不只是被困在古堡裡,她還被當成了某種封印的一部分。
「你先別亂跑。」陸沉舟說,「我會想辦法帶你出去,但在那之前,你得聽我的。」
沈知夏點點頭。
她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陸沉舟轉身要走,沈知夏突然叫住他。
「你剛才是怎麼讓那些黑霧消失的?」
陸沉舟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不需要知道。」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沈知夏一個人站在封閉樓梯口前。
沈知夏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門縫裡滲出的黑霧。
那些黑霧比之前少了許多,但沒有真正消失。它們貼著門縫緩慢起伏,像在等下一次被什麼東西牽動。
她沒有再靠近。
剛才那一腳已經足夠讓她明白,古堡不是單純困住她的牢籠。門檻下的紅色暗紋、被撕碎的影子、突然失控的攝影機,還有封閉樓梯口裡洩出的怨氣,全都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拴在一起。
她想離開,鎖就收緊。
鎖一收緊,門後的東西就醒。
有人把她的魂和這座古堡縫在了一起,甚至把她那些最關鍵的記憶也釘進了鎖裡。她越想記起兇手,鎖就越像要把她拆開。
沈知夏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已經貼回腳下,卻比之前淡了一層,邊緣還有細小的裂紋,像一碰就會再次碎開。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怕起來。
不是怕自己已經死了,而是怕她再這樣莽撞下去,連證明自己怎麼死的機會都没有。她不想變成只會撞門、只會怨恨、最後被怨氣拖走的東西。她要記起來,要找到證據,要讓那個藏在十年前雨夜裡的人付出代價。
可是靠她自己,做不到。
古堡外面傳來收工前的喧嘩聲。工作人員推著設備車從大廳外經過,導演還在低聲催人檢查機位。陸沉舟站在人群中間,臉上仍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像剛才碎掉一顆珠子、壓下一團黑霧的人不是他。
只有沈知夏看見,他垂在袖口裡的左手一直沒有完全放鬆。
她忽然意識到,他每一次出手都不是毫無代價。更麻煩的是,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
陸沉舟在人群散開後才回頭,目光越過空蕩大廳,落到她腳邊那道發裂的影子上。
「今晚別碰門檻,也別碰那扇門。」他聲音很低,剛好夠她聽見,「我會查清楚鎖從哪裡下的。」
沈知夏抬起頭。
「那我還能出去嗎?」
陸沉舟停了停。
「能。」他說,「但不能靠硬闖。」
這一次,沈知夏沒有再追問要等多久。她只是看著他重新轉身,走回導演和機器之間,像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影帝那樣接過劇本,隨手擋住了攝影機對準封閉樓梯口的角度。
大廳裡的燈光照在他肩上,也照不進門縫深處那點黑。
沈知夏站在陰影裡,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她需要陸沉舟。
而陸沉舟要在滿場鏡頭和活人眼皮底下,替她找出那把鎖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