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魂契
約 9 分鐘陸沉舟把她帶到古堡側翼一處廢棄的儲物間。
門板上掛著「設備維修中」的牌子,裡面堆著幾個落灰的道具箱和捲起來的舊布景。窗戶被木板封死,只有門縫漏進一線光,照在地上像一道細細的刀痕。
沈知夏跟在他身後飄進來,還沒站穩,就聽見門在身後輕輕闔上。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別緊張。」陸沉舟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我不會讓你再被撕扯。」
沈知夏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緊張」,但聲音卡在喉嚨裡沒出來。她其實很緊張,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又變成剛才那樣,魂體被陽氣和黑霧夾在中間,連形狀都快保不住。
她不想再看見他看見自己那麼狼狽。
陸沉舟沒再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很平整的黃符,指尖捏著符紙邊緣,在昏暗的光線裡展開。符紙上的硃砂線條很細,像是用極細的筆尖一筆一筆勾出來的,每一道轉折都精準得不像人手能畫出來的東西。
「臨時魂契。」他言簡意賅,似乎知道她聽不懂太複雜的說法,直接用了一個比喻,「簡單說,就是把你暫時『掛』在我身上,讓古堡的規則誤以為你是我的一部分,不會再主動攻擊你。」
沈知夏愣了一下,腦子裡冒出一個畫面——自己像個掛件一樣吊在他身上。
她臉有點熱。
「不是真的掛。」陸沉舟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聲音裡帶了點幾不可察的無奈,「是氣息上的依附,你還是你,只是暫時借用我的陽氣做掩護。」
沈知夏小聲「哦」了一聲,又問:「那……會不會對你有什麼影響?」
陸沉舟垂眼看著手裡的符紙,拇指慢慢摩挲過符紙邊緣,像在確認什麼。
「會。」他說得很直接,「我的陽氣會被妳借用一部分,如果妳離我太遠,或者情緒波動太大,我會不舒服。」
沈知夏心裡一緊:「那……那還是算了吧,我不想拖累你——」
「不算拖累。」陸沉舟打斷她,目光落在她澄澈又不安的魂體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妳不是惡鬼,幫妳是規矩之內的事。何況,妳現在的狀態不立契,下次再遇到黑霧或陽氣聚集,撐不住。」
沈知夏咬了咬下唇,沒說話。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剛才那種被撕扯的感覺,她這輩子——不對,這十年——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可是……
「我會很小心的。」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我保證不亂跑,也不亂發脾氣,絕對不讓你不舒服。」
陸沉舟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他把符紙舉到唇邊,低聲念了一段她聽不懂的咒文。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敲在看不見的鼓面上,震得空氣都微微發顫。
沈知夏看見符紙上的硃砂線條開始發光,先是暗紅色,然後慢慢變成金色,最後整張符紙都亮了起來,像一片薄薄的金箔懸在他指尖。
陸沉舟唸完最後一個音節,抬起左手,把符紙貼在自己的腕骨上。
符紙一碰到他的皮膚,就像融化了一樣,化成一道極細的金色紋路,沿著他的腕骨緩緩游走,最後在腕骨內側停住,凝成一個小小的符印。
符印只有指甲蓋那麼大,線條簡潔,像一個簡化到極致的「契」字,隱在他腕骨的陰影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沈知夏盯著那個符印,心跳得有點快。
她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她現在已經沒有心跳了,但她就是覺得自己的心臟在用力地跳,一下一下,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過來。」陸沉舟抬起手,掌心朝上,像在等她把手放上去。
沈知夏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指尖輕輕碰到他的掌心。
她以為會像之前那樣,直接穿過去。
但這次沒有。
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瞬間,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從他手心湧出來,順著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後包裹住她整個魂體。
那股氣息很溫和,不像活人的陽氣那樣灼熱刺痛,反而像冬天曬到的太陽,暖洋洋的,讓人想往裡面鑽。
沈知夏愣愣地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魂體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不再像之前那樣飄忽不定,隨時可能被風吹散。
「契約生效了。」陸沉舟收回手,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腕骨上的符印,「從現在開始,妳可以在我身邊活動,古堡的規則暫時不會再主動攻擊妳。」
沈知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小聲問:「那……我現在算是……被你『撿』走了嗎?」
陸沉舟抬眼看她,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算。」他說。
沈知夏臉又熱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著頭,用腳尖在地上畫圈圈——雖然她現在是鬼,腳尖根本碰不到地面,但她還是習慣性地做了這個動作。
陸沉舟沒再說話,只是轉身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跟緊我。」他說,「不要離我太遠,也不要突然情緒失控。記住,妳現在是依附在我的氣息上,妳的狀態會直接影響到我。」
沈知夏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陸沉舟推開門,門外的光線一下子湧進來,照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
沈知夏跟在他身後走出儲物間,剛走出幾步,就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拉扯感。
她心裡一緊,以為又是古堡的規則在撕扯她,但很快她就發現不對——這次的拉扯感不是痛苦的,反而像一根看不見的線,輕輕牽著她,讓她不由自主地跟在陸沉舟身後。
她試著往旁邊飄了一步,那根線立刻繃緊了一點,拉扯感也變得明顯了一些。
她趕緊飄回他身邊,拉扯感又鬆了下來。
沈知夏這才明白過來——這就是他說的「依附」。
她現在就像一隻被無形的線牽著的風箏,線的另一端在他手裡。她可以在他身邊自由活動,但不能離得太遠,否則線就會繃斷,她又會被古堡的規則撕扯。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陸沉舟。
他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步伐穩定,肩背挺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沈知夏知道,他現在正在用自己的陽氣保護她。
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麼。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只是覺得,跟在他身後,好像比過去十年裡的任何時候都要安心。
陸沉舟帶著她穿過古堡的側廊,往劇組活動區走。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準確說,只有他的腳步聲。沈知夏飄在他身後,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個……」她小聲問,「如果我一直在跟著你,別人會不會覺得奇怪?」
陸沉舟腳步沒停,聲音從前面傳來:「不會。他們看不見妳。」
沈知夏鬆了口氣,又有點失落。
看不見就看不見吧,至少他能看見。
她這麼想著,又往他身邊飄近了一點。
陸沉舟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別貼太近。」他說,「會被人發現我走路姿勢不對。」
沈知夏愣了一下,趕緊往後退了半步。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飄得太近,幾乎要貼到他肩膀上了。
她臉又熱了。
陸沉舟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傳來劇組工作人員的說話聲,還有器材搬動的聲音。
沈知夏聽見有人在喊「陸老師」,然後是一陣腳步聲朝這邊跑來。
她下意識往陸沉舟身後躲了躲,雖然她知道對方看不見她,但還是忍不住想躲。
陸沉舟停下腳步,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那種溫和有禮的影帝模式。
「陸老師,您去哪兒了?」跑過來的是個年輕的場工,氣喘吁吁的,「導演在找您,說下午那場戲要提前拍。」
「知道了。」陸沉舟點點頭,聲音溫和,「我去換衣服。」
場工應了一聲,轉身跑回去了。
陸沉舟站在原地,等場工走遠了,才低聲說了一句:「走了。」
沈知夏知道這是在跟她說話,趕緊跟上去。
她跟著他走進劇組活動區,看見到處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員,有人在調燈光,有人在搬道具,還有幾個演員坐在休息區背臺詞。
所有人都看不見她。
她就這麼飄在陸沉舟身後,像一個透明的影子,跟著他穿過人群,走向化妝間。
沈知夏突然覺得,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
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她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只要跟著他,應該就不會有什麼事。
陸沉舟推開化妝間的門,側身讓她先進。
沈知夏飄進去,回頭看他。
他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確認什麼。
「記住。」他說,「不要亂跑,不要離我太遠,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訴我。」
沈知夏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陸沉舟「嗯」了一聲,走進來,關上門。
化妝間裡只有他們兩個——準確說,只有他一個活人,和一隻被他用魂契牽在身邊的小鬼。
沈知夏飄到角落裡,看著他走到衣架前,開始換戲服。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現在……是不是應該回避一下?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飄出去,就聽見陸沉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不用出去。」他說,「反正妳也看不見什麼。」
沈知夏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說的「看不見」,是因為他背對著她,她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她鬆了口氣,又覺得有點好笑。
她飄在角落裡,看著他換好戲服,然後走到鏡子前,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口。
鏡子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倒影。
沈知夏看著鏡子裡那個只映出他一人的倒影,忽然小聲問:「天師……都像你這樣,會幫鬼嗎?」
陸沉舟整理領口的動作頓了一下,從鏡中看了她一眼,視線不辨喜怒,聲音也很淡。
「我只管我看見的。」
這回答有些含糊,卻莫名讓沈知夏心裡一安。她低低「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安靜地飄在角落,看著他準備妥當。
陸沉舟沒說話,只是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
「走了。」他說,「該拍戲了。」
沈知夏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用力點了點頭。
她跟著他走出化妝間,走進人群,走進那個她已經旁觀了十年,卻從未真正參與過的世界。
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旁觀者。
她是被他「撿」走的小鬼,是被他用魂契牽在身邊的存在。
她緊張,但也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