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魚妃的末日
約 10 分鐘沈鹿眠趴在御花園的石桌上,陽光曬得後背暖洋洋的,睏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這是她入宮兩年來最熟悉的感覺——困。不是夜裡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困,是吃飽了飯、曬夠了太陽之後,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舒舒服服的困。
她把袖子疊了疊墊在臉下面,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三月的風裹著花香拂過,遠處隱約傳來宮人們走動的腳步聲,但都跟她沒關係。她只需要閉著眼,等這陣困勁兒過去。
石桌旁邊是一棵老桂花樹,枝葉繁茂,剛好給她遮了一半的陽光。另一半曬在背上,暖得人發懶。沈鹿眠覺得這大概是她入宮以來最幸福的時刻——比第一次領月例銀子還幸福,比吃到御膳房新出的桂花糕還幸福。
她嘟囔了一句:"這陽光真好,死了也值。"
然後她就真的快睡著了。
"沈才人!"
聲音從遠處飄來,沈鹿眠的眉頭皺了皺,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胳膊裡。誰啊,大中午的吵什麼。
"沈才人!你還在睡!"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裙襬窸窸窣窣的聲響。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搖上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差點把她從石桌上搖下去。
沈鹿眠不得不睜開一隻眼。
眼前是一張明艷的臉,柳如煙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表情又急又氣,額頭上還沁著細汗。她今天穿的是鵝黃色的褙子,頭髮也沒來得及好好梳,只用一根簪子草草挽著,幾縷碎髮貼在臉側。
這不像柳如煙。柳如煙向來是後宮最體面的女人,連倒個夜壺都要保持儀態。
"出大事了。"柳如煙壓低聲音,一把拽住沈鹿眠的袖子,"你快跟我來。"
"什麼事?"沈鹿眠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含糊,"我困。"
"皇帝駕崩了。"
沈鹿眠的手停在太陽穴上,愣了兩息。
"……哦。"
柳如煙瞪大了眼睛:"你就這個反應?"
沈鹿眠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被壓麻的胳膊。說實話,她跟皇帝總共也沒見過幾面。入宮兩年,她最高光的時刻是在某次宮宴上被皇帝遠遠掃了一眼——那一眼之後,皇帝大概就忘了後宮還有這麼一號人。
整個後宮有三十六個妃嬪,她排在倒數第三。位分是才人,月例銀子只夠買兩包桂花糕和一壺花雕酒。她住的地方叫"永巷深處",聽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好地段,離御花園倒近,這是唯一的優點。
"駕崩就駕崩唄,"她打了個哈欠,"又不是沒換過皇帝。"
"你——"柳如煙差點被她氣笑,但很快臉色又沉了下去,"不對,你沒聽明白。問題不是駕崩——"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哭喊聲。永巷方向,好些妃嬪正往這邊跑,有的哭得梨花帶雨,有的面如死灰,還有的邊跑邊罵。沈鹿眠認出了其中幾個——那是住在永巷前頭的張修儀和王婕妤,平日裡最是端莊,此刻一個披頭散髮,一個連鞋都跑丟了一隻。
"出什麼事了?"沈鹿眠終於坐直了身子。
柳如煙的臉色變了。她沒回答,而是拉著沈鹿眠就往回走。
"先回屋。快。"
兩人一路小跑回到沈鹿眠的寢宮。這間屋子偏僻,在永巷最深處,平日裡連宮人都懶得來。屋裡陳設簡單——一張牀、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個半舊的妝奩。牆上掛著一幅仕女圖,是前任住戶留下的,沈鹿眠一直懶得換。
柳如煙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
"如煙,你到底怎麼了?"沈鹿眠倒了杯水遞過去,"不就是皇帝——"
"遺詔。"
柳如煙接過水,沒喝,攥著杯子,指節發白。
"遺詔說了什麼?"
"所有妃嬪,"柳如煙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陪葬。"
屋子裡安靜了。
窗外傳來一陣風聲,吹得窗欞嘎吱作響。沈鹿眠端著茶壺的手頓住了。她慢慢把茶壺放下,眨了眨眼。
"你說什麼?"
"陪葬。"柳如煙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含著沙子,"遺詔上寫得清清楚楚——所有妃嬪,無論位分高低,一律殉葬。"
沈鹿眠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不是沒聽過殉葬這回事。前朝就有過,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什麼"從葬者百餘人",什麼"皆令殉死",讀的時候只覺得遙遠,像隔著幾輩子的霧。但她一直以為那是野蠻時代的舊俗,大梁朝開國百餘年,早就廢了。
"不可能吧,"她喃喃道,"當朝哪有殉葬的規矩?"
"遺詔就是規矩。"柳如煙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水濺出來,"聖旨到了,你我說不可能有什麼用?"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太監尖細的嗓音——
"聖旨到——"
兩人對視一眼,柳如煙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排太監,為首的是內侍省的劉公公。他手裡捧著明黃色的聖旨,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麻木的表情。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手裡各捧著白綾、鴆酒、匕首和一條麻繩——那是給妃嬪們"自選"的四種死法。
沈鹿眠看了一眼那四樣東西,胃裡翻了一下。
"沈才人接旨。"
沈鹿眠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她沒出聲,只是低著頭,聽著劉公公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調宣讀遺詔。
"……朕承天命,馭極十載……後宮諸妃,侍朕左右,恩義深重……當隨朕去,以全始終……"
她聽不太進去。那些文縐縐的詞句像水一樣從耳朵裡流過,只留下一個意思——她得死。
不是比喻,不是誇張,是真的要死。
二十歲,連個喜歡的人都沒有,就要死了。
劉公公唸完聖旨,收起卷軸,看了沈鹿眠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在宮裡當差三十年,宣過不少聖旨,但宣"殉葬"的旨意,這是頭一回。
"沈才人,三日之內,自行了斷。"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半分,"這是聖上的恩典,賜全屍。"
恩典。
沈鹿眠差點笑出聲來。賜全屍叫恩典,那碎屍萬段叫什麼?賞賜?
"劉公公,"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我能問一句嗎?"
劉公公微微一愣。大多數妃嬪聽到殉葬的旨意,要麼哭天搶地,要麼癱軟在地,還沒見過問話的。
"才人請說。"
"遺詔上說的'所有妃嬪',是所有所有?連位分最低的也算?"
劉公公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那宮女呢?"
"不在其列。"
沈鹿眠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想說"那我當初還不如當個宮女",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跟一個太監抱怨有什麼用呢?
劉公公帶著人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沈鹿眠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慘叫——大概是哪個妃嬪受不了這個打擊。
屋裡安靜了很久。
柳如煙坐在桌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發抖。她是婕妤,位分比沈鹿眠高兩級,但在陪葬這件事上,位分沒有任何意義——一律平等,都得死。
"如煙,"沈鹿眠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你怕嗎?"
柳如煙抬起頭,眼眶微紅,但眼神是狠的。
"怕?我怕有用嗎?"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沈鹿眠,你聽我說——我不會死。"
沈鹿眠歪著頭看她。
"你有什麼法子?"
柳如煙轉過身,目光灼灼。
"詐死。"
這兩個字從柳如菸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在說今晚吃什麼。但沈鹿眠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柳如煙這個人,從來不開玩笑。
"怎麼詐?"
"宮裡有密道,"柳如煙壓低聲音,走到門邊聽了聽動靜,確認沒有人在外面,才繼續說,"從先帝時期就有的,通往宮外。我花了半年時間摸清了路線。"
沈鹿眠愣住了。半年?這女人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你早就——"
"我入宮第一天就在想怎麼出去。"柳如煙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只不過現在得把'出去'換成'假死出去'。"
沈鹿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裡一團漿糊。她從沒想過這種事。她入宮後的全部人生規劃就是:吃飯,睡覺,不惹事,等老。現在突然告訴她得死,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荒誕的不真實感——就像聽了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還沒反應過來主角就是自己。
"假死藥呢?"她問。
"有人能搞到。"柳如煙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她,"鹿眠,你跟我一起走。"
沈鹿眠看著柳如煙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這個女人從入宮起就在謀劃逃跑,而她沈鹿眠入宮兩年,最大的謀劃是今天中午吃什麼。
"好。"她說。
柳如煙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
"那就這麼定了。今晚我來找你,把藥和路線都給你。記住,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那些哭得最兇的,越哭越不可靠。"
"嗯。"
柳如煙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鹿眠,你真的不怕?"
沈鹿眠想了想,誠實地說:"怕。但睏意更勝一籌。"
柳如煙無奈地搖了搖頭,推門出去了。
柳如煙走後,沈鹿眠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
她應該害怕的。遺詔都下了,三天之內不死也得死。但她心裡出奇地平靜,甚至有點想笑。
她想起入宮那天,父親站在家門口,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她想起選秀時太醫給她把脈,說她體弱,怕是不宜侍寢。她想起入宮後第一次領月例銀子,少得可憐,但夠買一包桂花糕。她想起御花園那塊石桌,曬太陽最好的位置,以後大概沒機會躺了。
想到這裡,她忽然有點難過。不是怕死,是覺得這日子過得太沒意思了——連塊曬太陽的石桌都沒躺夠。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涼意。遠處的宮殿亮起了白燈籠——國喪的規矩,滿宮上下都得掛白。那些燈籠在夜色裡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排蠟燭。
宮裡到處是哭聲。有的妃嬪哭得撕心裂肺,有的低聲嗚咽,還有的已經哭不出聲了。沈鹿眠躺在牀上,聽著這些聲音,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隔壁的劉美人哭得太難聽了,跟殺豬似的。
"嗚嗚嗚——我不想死——嗚嗚嗚——"
沈鹿眠把枕頭壓在耳朵上,翻了個身。
"皇上——您怎麼就這麼走了——嗚嗚嗚——"
又翻了個身。
"我才十九歲——我還沒活夠——嗚——"
沈鹿眠把被子蒙在頭上,心想:劉美人你能不能哭得有點節奏感,這斷斷續續的比連續的還煩人。
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跟如煙確認一下,假死藥吃完之後是立刻昏過去,還是得等一會兒。萬一吃完還得清醒地躺半天,那也太尷尬了,她可不想在"死"的過程中還聽劉美人嚎喪。
還有,密道里黑不黑?她怕黑。如果太黑的話,得提前找一盞燈。宮裡的燈油不好偷,但蠟燭應該能搞到幾根。
她翻了個身,抱著枕頭,終於有了點睏意。
三天。三天之後,她就能出宮了。
出宮之後幹什麼呢?
沈鹿眠想了想,決定出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個有陽光的地方,好好睡一覺。不用再擔心被太監叫醒,不用再聽隔壁哭喪,不用再假裝自己是個安分守己的妃嬪。
就這麼想著,她慢慢合上了眼。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永巷深處,一盞燈籠搖搖晃晃地亮著,照出柳如煙匆匆離去的背影。
她懷裡揣著一包東西,腳步極快,像是在跟什麼賽跑。
身後的白燈籠在風裡晃了晃,映出宮牆上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一隻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