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真不是殉情

詐死

約 12 分鐘

"你再說一遍?"

沈鹿眠揉著眼睛,覺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問題。

柳如煙把一個布包往她懷裡一塞,語速極快:"假死藥,一包一份,溫水送服,服後半個時辰內會脈搏微弱、呼吸幾不可察,看起來跟死了一樣。藥效持續六個時辰,到時候自然醒過來。"

沈鹿眠低頭看了看那個布包。灰撲撲的,繫著一根紅繩,跟街邊賣的劣質點心包沒什麼兩樣。

"你確定這是假死藥,不是瀉藥?"

柳如煙沒理她,轉身把另一個布包遞給了旁邊的張修儀。張修儀雙手接過,手指頭都在抖,眼圈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像只受驚的兔子。

"如煙姐,這、這真的管用嗎?"

"管不管用,你還有別的選?"柳如煙反問。

張修儀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沈鹿眠打量了一圈屋裡的人。除了她和柳如煙,還有五個——張修儀、王婕妤、孫貴人、趙答應,以及一個她叫不上名字的妃嬪,面生得很,大概是哪個角落裡冒出來的。七個人擠在她這間不到十步寬的寢宮裡,空氣悶得慌,混著各種脂粉味和汗味,燻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人齊了,"柳如煙關上門,插了門閂,又拉上簾子,確認外面看不見裡面的光,才壓低聲音說,"我只說一遍,你們聽仔細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今晚丑時,我們分兩批走。第一批四個人,從御花園假山後面的密道口進;第二批三個人,從浣衣局水井旁邊的密道口進。兩條密道在宮牆外匯合,出了匯合點往東走三里,有一條河,河邊有船等著。上了船順流而下,天亮之前能到城外三十里的渡口。到了渡口,各走各的,誰也不認識誰。"

她說得又快又清楚,像背過一百遍。

沈鹿眠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密道的?"

"我花了半年摸出來的。"柳如煙看了她一眼,"你以為我天天在宮裡繡花呢?"

沈鹿眠想了想,好像確實沒見柳如煙繡過花。這女人平日裡不是在串門就是在打聽消息,她一直以為那是後宮女人的日常消遣,沒想到人家是在踩點。

"密道里黑,"柳如煙繼續說,"每個人自己帶燈。蠟燭就行,別帶油燈,容易翻。路上有三個岔口——"

"等等,"沈鹿眠舉起手,"三個岔口?往哪邊走?"

柳如煙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勉強能看出是宮城的輪廓。她在圖上點了點:"第一個岔口往左,第二個往右,第三個還是往左。記住了?"

沈鹿眠瞥了一眼那張圖。線條密密麻麻,岔口標註得也不清楚,她看了兩眼就覺得頭大。

"記住了。"她說。

其實沒記住。但她想著反正跟著大部隊走就行了,又不用她領路。

柳如煙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似乎看出了什麼,但沒說什麼。她轉向其他人:"假死藥的用法我再強調一遍——溫水送服,半個時辰起效。服下之後找個地方躺好,不要亂動。藥效期間身體僵硬,但意識還在,能聽到聲音,能感覺到疼,就是動不了。六個時辰後藥效退了,人就跟睡了一覺似的醒過來。"

"能聽到聲音?"王婕妤的臉色發白,"那、那要是有人來收屍……"

"收屍的人明天辰時才來,"柳如煙說,"我們丑時服藥,寅時進密道,藥效退的時候人已經在船上了。時間卡得剛剛好。"

"萬一卡不準呢?"趙答應的聲音細如蚊蚋。

柳如煙沒回答這個問題。她把地圖摺好,塞回袖中,環視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還有一件事。今晚的行動,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許提。宮裡還有二十多個妃嬪不知道這件事,我不能保證她們中間沒有人會告密。所以——管好你們的嘴。"

衆人點頭如搗蒜。

"散了。各回各屋,丑時在各自的密道口集合。第一批的人別忘了,假山後面,丑時。"

女人們開始往外走。張修儀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拉住柳如煙的袖子:"如煙姐,我害怕。"

柳如煙拍了拍她的手背:"害怕就想想那道遺詔。害怕和死,你選一個。"

張修儀咬了咬嘴唇,轉身走了。

屋裡只剩下沈鹿眠和柳如煙。

柳如煙把桌上散落的藥包收攏,數了數,抽出其中一包遞給沈鹿眠。

"這是你的。"

沈鹿眠接過來,顛了顛,覺得分量有點輕。

"這藥靠譜嗎?誰搞來的?"

"太醫院的陳太醫。"柳如煙收拾著桌上的東西,頭也不抬,"他欠我一個人情。"

"什麼人情?"

"你不用知道。"

沈鹿眠把藥包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像燒焦的草藥。

"劑量呢?一次吃多少?"

"一包全吃了。"

"全吃?這一整包?"沈鹿眠又顛了顛那個布包,"會不會太多?我體弱,萬一——"

"陳太醫按每個人的體質配的,你的那包就是你的量,別多想。"柳如煙終於抬起頭,看著她,"鹿眠,你是不是沒在聽?"

"聽了聽了,"沈鹿眠把藥包揣進袖子裡,"溫水送服,半個時辰起效,六個時辰退藥,三個岔口左左右。"

"左、右、左。"

"對,左、右、左。"

柳如煙盯著她看了兩息,嘆了口氣。

"你跟我來,我再跟你說一遍路線。"

"不用了吧,我跟著你走就行——"

"我走的是另一條密道。"柳如煙的聲音冷了半分,"我在第一批,你在第二批。我們不在同一個入口。"

沈鹿眠愣住了。她一直以為會跟柳如煙一起走。

"為什麼?"

"人太多走一條道容易出事。分兩批走,就算一批被抓,另一批還有機會。"柳如煙走到她面前,彎下腰,直視她的眼睛,"沈鹿眠,你給我聽好了。第二批從浣衣局水井旁邊進,進去之後——"

"等等,我拿個東西記一下。"

沈鹿眠翻出一張紙和一截炭筆,準備記路線。柳如煙看著她笨手笨腳地找紙找筆,嘴角抽了抽。

"算了,我給你畫。"

柳如煙接過紙筆,刷刷幾下畫了一張簡圖。比剛才那張清楚多了,密道的走向、岔口的方向、出口的位置都標得明明白白。她還在出口處畫了個圈,旁邊寫了"河邊有船"四個字。

"收好了,別弄丟。"

沈鹿眠接過紙,看了一眼,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和藥包塞在同一個袖子裡。

柳如煙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時間不早了,你回去歇一會兒,丑時起來行動。"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鹿眠一眼,"鹿眠。"

"嗯?"

"別睡過頭了。"

沈鹿眠打了個哈欠:"放心,我設了鬧——"她頓了頓,宮裡沒有鬧鐘這種東西,"我讓宮女叫我。"

"你的宮女靠得住?"

"我那個宮女叫春杏,每天卯時來叫我起牀,雷打不動。"

"丑時她不會來。"

沈鹿眠想了想,覺得這確實是個問題。

"那我……不睡了?"

柳如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撐得住嗎"。

"你自己看著辦。"她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屋裡又安靜下來。沈鹿眠坐在桌邊,看著那盞快要燃盡的蠟燭,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一個晃動的影子。

她把袖子裡的藥包掏出來,放在桌上。灰撲撲的布包,紅繩繫著,看著跟鬧著玩似的。這就是她活下去的指望——一包來路不明的粉末,一張畫在廢紙上的地圖,和一個她沒記住的路線。

她應該害怕的。但睏意比恐懼來得更快。

沈鹿眠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她就眯一小會兒,丑時起來就行。反正也睡不著多久……

她閉上眼。

這一閉,就睡死了。

沈鹿眠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才人!才人!醒醒!"

她猛地坐起來,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桌上的蠟燭已經滅了,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紙上透進來一點月光。她不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但渾身痠麻,顯然睡了有一會兒了。

"誰?"她壓低聲音問。

"是我!孫貴人!"門外的聲音又急又低,"丑時了!你還不走?"

沈鹿眠的腦子嗡了一下。丑時?已經丑時了?

她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藥包——藥包在哪?她摸了摸桌面,碰到了那個灰布包,一把抓起來塞進袖子裡。地圖——地圖呢?她的手在桌上胡亂摸索,碰到了那張折了兩折的紙,也塞進袖子裡。

"來了來了!"她壓著嗓子應了一聲,快步走到門邊,拉開門。

門外站著孫貴人,裹著一件深色的斗篷,臉白得像紙。

"快走,我在浣衣局那邊等你。"

"好。"

沈鹿眠隨手抓了一件外衫披上,跟著孫貴人就往外走。永巷裡靜悄悄的,白燈籠在夜風裡晃盪,照得地上全是影子。她走得急,腳下踩到裙襬差點摔一跤,孫貴人回頭扶了她一把。

"小心點!"

"嗯嗯。"

兩人貼著牆根走,繞過兩道彎,穿過一條窄巷,到了浣衣局後院。院子裡有一口水井,井臺旁邊堆著幾隻木桶。孫貴人走到井臺後面,蹲下身,摸索了一陣,摸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

"在這。"

她用力一推,石板移開了,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陰冷潮濕的氣從洞裡湧上來,帶著泥土和黴爛的味道。

沈鹿眠往洞口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黑得像張嘴的怪獸。

"你先下。"孫貴人讓到一邊。

沈鹿眠抿了抿嘴唇。她不想先下。她甚至不想下。但留在上面就是死,下去至少還有一線活路。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包藥,解開紅繩,把灰色的粉末倒進嘴裡。苦。苦得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她沒帶水,只能硬著頭皮乾嚥,粉末沾在舌根上,苦味直衝腦門。

"你沒帶水?"孫貴人皺眉。

"忘了。"沈鹿眠嚥了咽,嘴裡還是苦的,"沒事,嚥下去了。"

她把空布包隨手一丟,蹲到洞口邊,摸索著往下探腳。洞壁上有鑿出來的臺階,又窄又滑,她的鞋底踩上去直打滑。

"你帶蠟燭了嗎?"她抬頭問孫貴人。

"帶了。"孫貴人從懷裡摸出一截蠟燭和火摺子,吹亮了,微弱的火光照出洞壁上濕漉漉的青苔。

沈鹿眠接過蠟燭,舉著往下走。臺階一共十二級,走到底是一條窄窄的甬道,只容一人通過。甬道兩邊的土壁上滲著水,頭頂的土層裡偶爾露出樹根,像乾枯的手指。

"走吧。"她深吸一口氣,往前邁步。

甬道很長,彎彎繞繞的,蠟燭的光只夠照到前面三步遠。沈鹿眠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唸:左、右、左。三個岔口,左、右、左。

身後傳來孫貴人的腳步聲,還有她粗重的呼吸聲。

"你害怕?"沈鹿眠頭也不回地問。

"怕。"孫貴人的聲音在甬道里迴盪,悶悶的,"你呢?"

"我困。"

孫貴人沒再說話。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甬道前方出現了分岔。沈鹿眠舉起蠟燭照了照——左邊窄一些,右邊寬一些。她想起柳如煙說的"第一個岔口往左",便拐進了左邊的通道。

又走了一段,第二個岔口。往右。

她拐進右邊的通道,這條路比之前更窄了,有些地方得側著身子才能過去。孫貴人在後面被卡了一下,布料撕裂的聲音在甬道里格外響亮。

"沒事,"孫貴人說,"衣裳掛破了。"

"嗯。"

繼續走。第三個岔口。

沈鹿眠站住了。

她舉起蠟燭照了照——左邊是一條向上的斜坡,右邊是平路。柳如煙說的是"第三個還是往左",她記得很清楚。但左邊那條斜坡看著不太對勁,坡度很陡,土壁上有新鮮的裂紋,像是最近才塌過的。

她猶豫了一下。

"怎麼停了?"孫貴人在後面問。

"第三個岔口……往左。"沈鹿眠自言自語,又唸了一遍,"左、右、左。沒錯,往左。"

她舉著蠟燭踏上了斜坡。腳下的土鬆軟,踩一步滑半步,她只好用手扶著洞壁往上爬。土壁上的青苔滑膩膩的,手指一按就是一個印子。

爬了十幾步,斜坡越來越陡,蠟燭的火苗被不知從哪來的風吹得直晃。沈鹿眠的心開始往下沉——這條路不對。密道應該是平的,或者微微往下走,通往宮牆外面。但這條路一直在往上,而且越走越窄,空氣也越來越稀薄。

"等一下。"她停下來,回頭看孫貴人,"我覺得這條路不對。"

孫貴人的臉在燭光裡忽明忽暗,額頭上全是汗。

"你記錯路線了?"

"不會吧……左、右、左,我記的就是左、右、左。"沈鹿眠從袖子裡摸那張地圖,手指碰到了紙的邊緣——

就在這時,一陣強烈的睏意猛地襲來。

不是普通的困,是那種整個人像被灌了鉛一樣的沉重感,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她的眼皮變得無比沉重,手裡的蠟燭開始歪斜,火苗舔到了她的手指,她卻連縮手的力氣都沒有。

藥效起作用了。

但不對——柳如煙說半個時辰才起效,她剛才吃藥頂多過了兩盞茶的工夫。這太快了。

"孫貴人……"她的聲音變得含糊,舌頭像是打了結,"我、我覺得不對……"

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蠟燭脫手落地,火苗在土壁上跳了兩下,滅了。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沈鹿眠的意識在模糊之前,最後想到的是——藥包上的紅繩。她記得柳如煙給她藥包的時候,系的是紅繩。但剛才她從袖子裡摸出來的那個布包,紅繩系的方向跟柳如煙系的不一樣。

柳如煙繫繩的習慣是左壓右,那個布包卻是右壓左。

她拿錯藥包了。

還是說——有人換了她的藥?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就像燭火一樣滅了。

沈鹿眠倒在密道的斜坡上,身體順著鬆軟的泥土往下滑了幾寸,然後一動不動了。孫貴人叫了她兩聲,沒有回應。甬道里安靜得只剩下水滴從土壁上落下的聲音,一滴,又一滴。

讀者短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