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車了,真翻了
約 24 分鐘冷。
這是沈鹿眠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覺。不是那種冬夜沒蓋被子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像有人把她的骨髓換成了冰碴子。
她睜開眼。
頭頂沒有房梁,沒有帳幔,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天。說它是天吧,又不像——沒有云,沒有日頭,就是一片混沌的灰,像一鍋煮糊了的粥倒扣在頭頂上。
沈鹿眠躺在地上,後背貼著冰涼的泥地。她慢慢坐起來,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路上。
路很窄,只容兩人並肩走,兩邊是灰白色的荒原,什麼也不長,連根草都沒有。路面坑坑窪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踩在乾裂的骨頭上。
"……什麼鬼地方。"
她揉了揉太陽穴,試圖讓腦子清醒一點。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柳如煙把一包藥粉塞進她手裡,叮囑她"用溫水送服,半個時辰內必倒",她打了個哈欠說"知道了",然後回到自己屋裡,倒了杯水,把藥粉倒進嘴裡。
藥粉有點苦,她皺了皺眉,又灌了兩口水沖下去。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等等,"沈鹿眠站住了,"半個時辰內必倒……我倒了,然後呢?"
她應該倒下去,裝死,等柳如煙來接她,然後從密道出宮。
那她現在是在哪?
沈鹿眠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的還是那件睡覺用的素白中衣,光著腳,頭髮散著。她下意識摸了摸臉,皮膚冰涼,沒有溫度。
心跳。
她把手按在胸口。
沒有心跳。
沈鹿眠的手指在胸口停了幾息,又按了按。還是沒有。她換了個位置,按在左胸偏下一點的地方——以前她趴在石桌上睡久了,心臟會砰砰跳,位置她記得很清楚。
什麼也沒有。
"……不會吧。"
她開始往前走。這條路沒有分叉,也沒有路標,只有灰濛濛的霧氣裹著一切。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她看到路邊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很舊,邊角都磨圓了,上面刻著三個字。
黃。泉。路。
沈鹿眠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黃泉路。"她念出聲來,聲音在霧裡悶悶的,傳不遠,"黃——泉——路?"
她又唸了一遍,這次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荒謬的不可置信。
"黃泉路?!"
回聲在灰霧裡滾了兩圈就散了,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沈鹿眠站在石碑前,整個人僵住了。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不是冷的,是那種從腳底板竄上來的、本能的恐懼。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
假死藥吃下去,她沒有醒過來,而是——死了。
"柳如煙!!"她衝著灰霧大喊,"你給我什麼藥!!那不是假死藥吧!!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沒有人回答她。灰霧安靜地翻湧著,像一鍋煮開的米湯。
沈鹿眠喊了幾聲,嗓子就啞了。她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不對,她已經沒有氣可喘了——她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但還能喘氣,這是什麼道理?
"麻煩死了。"她直起腰,用力揉了揉臉。
好,冷靜。先冷靜。
她死了。這是事實。站在黃泉路上,胸口沒有心跳,這就是事實。不管柳如煙給的藥出了什麼問題,不管密道有沒有用,她已經死了。
那現在怎麼辦?
沈鹿眠想了想,決定先往前走。反正這條路只有一條,不走也沒別的去處。
她光著腳踩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每一步都硌得腳底生疼。灰霧越來越濃,遠處隱約傳來水聲,嘩嘩的,像一條大河。
走著走著,她開始注意到路上不只有她一個人。
前方不遠處,有個穿灰布衣裳的老頭正佝僂著背慢慢走。再遠一點,有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包袱,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更遠處還有幾個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都是鬼。
沈鹿眠打了個寒噤。她以前覺得"鬼"這個字離她很遠,就像"殉葬"一樣遠。結果殉葬來了,鬼也來了,她自己也成了鬼。
"這算什麼,"她嘟囔著,"入宮的時候沒人告訴我還有這一齣。"
她加快腳步,想走到那個老頭前面去問問路。但奇怪的是,不管她走多快,和那個老頭的距離始終差不多——看得見,但追不上。
"喂——"她試著喊了一聲。
老頭沒有回頭。
"喂!老——老人家!"
還是沒有反應。那個老頭像是聽不見她說話,只管低著頭走自己的路。
沈鹿眠放棄了。她放慢腳步,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黃泉路兩邊的荒原上偶爾能看到一些東西——一棵枯死的樹,半截斷掉的石柱,一個倒在地上的石燈籠。這些東西都灰撲撲的,像被泡在水裡泡了幾百年,撈出來曬乾了又扔在那兒。
她又走了不知多久,水聲越來越響。
終於,灰霧散開了一些,眼前出現了一條河。
河很寬,看不到對岸。河水是暗紅色的,不急不緩地流著,水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河邊長著一片花——紅得發黑的花,花瓣像血浸過一樣,沒有葉子,只有花。一叢一叢地開在河岸邊,在灰濛濛的天地間格外扎眼。
彼岸花。
沈鹿眠認得這種花。她在宮裡的書上見過圖,畫師用硃砂調了色,畫得鮮紅欲滴。但圖畫和實物差太遠了——真正的彼岸花比畫裡更紅,紅得讓人心裡發毛,像是每一朵花底下都埋著一個不甘心的魂魄。
"忘川河。"她看著那條暗紅色的河,喃喃道。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的,但看到這條河的那一刻,"忘川"兩個字就自動蹦了出來,像是刻在骨頭裡的記憶。
河畔有一座亭子,破破爛爛的,頂上的瓦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椽子。亭子裡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幾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渾濁的湯水。
孟婆湯。
沈鹿眠站在河岸邊,看著那些碗,忽然覺得腿軟。不是真的軟——她已經死了,腿不會軟——是那種精神上的、被抽空了力氣的軟。
她真的死了。
不是假死,不是做夢,是真的死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見不到柳如煙,再也躺不到御花園的石桌上,再也吃不到桂花糕了。
沈鹿眠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沒有哭。不是堅強,是還沒反應過來。就像溺水的人剛沉下去的時候不會掙扎,要等水灌進肺裡,才會開始撲騰。
"我明明吃了假死藥的,"她悶聲說,"怎麼就真死了呢……"
是藥的問題?還是她吃的方法不對?柳如煙說用溫水送服,她用的是溫的,沒毛病。柳如煙說半個時辰內必倒,她確實倒了,也沒毛病。那問題出在哪?
沈鹿眠仔細回想——她把藥粉倒進嘴裡的時候,好像……好像多倒了一點?
不對,不是多倒了一點。是那包藥粉的量,本身就比柳如煙給她看的時候多了不少。
她當時太困了,根本沒仔細看。接過藥包就往嘴裡倒,連劑量都沒覈對。
"我就知道……"她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表情扭曲,"我就知道偷懶會出事……"
入宮兩年,她偷了無數次懶——偷懶不學規矩,偷懶不爭寵,偷懶不記路,偷懶不認人。每一次偷懶都沒出過大事,最多是被嬤嬤訓幾句,或者月例銀子少領兩包桂花糕。
這一次,偷懶的代價是她的命。
沈鹿眠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雖然她已經不需要呼吸了,但這個動作讓她覺得稍微好受了一點。
"行吧,"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死都死了,還能怎麼辦。"
她沿著河岸慢慢走,想找個能歇腳的地方。亭子裡的孟婆湯她不想碰——萬一是真的喝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呢?她雖然死了,但記憶還是想留著。畢竟這是她僅有的一點東西了。
河岸邊除了彼岸花,還零星長著幾棵枯樹。樹幹灰白,枝丫光禿禿的,像伸出的手骨。沈鹿眠走到一棵枯樹下,靠著樹幹坐下來。
樹幹冰涼,但她已經不在乎了。她閉上眼,想理一理思路。
首先,她死了。這是大前提,改不了。
其次,她在黃泉。黃泉有沒有回去的路?她不知道,但總得找找看。活著的時候她懶得折騰,但死都死了,再懶下去就只能去投胎了——她還沒活夠呢,雖然活著的時候也沒什麼意思,但好歹還能曬太陽。
第三,她得搞清楚黃泉的規矩。這裡有沒有管事的人?有沒有什麼不能犯的忌諱?她可不想剛死就再死一次。
"找個人問問吧,"她自言自語,"總不能在這兒乾坐著。"
她正要起身,忽然聽到腳步聲。
不是那種窸窸窣窣的小碎步,是沉穩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鹿眠下意識縮了一下,躲在枯樹後面,只露出半張臉。
腳步聲越來越近。
灰霧裡走出一個人來。
男人。
很高,比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高。穿著一件白色中衣,料子是上好的雲錦,但穿得隨意,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一截鎖骨。頭髮沒有束冠,散在肩上,黑得像潑了墨。
他走到河岸邊,停下了。
沈鹿眠從枯樹後面看著他。他的側臉線條很硬,下頜的弧度像是用刀削出來的,眉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他負手而立,望著忘川河的水,像是在想什麼很重的心事。
這個姿勢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沈鹿眠眯起眼,仔細打量那個男人的側臉。
劍眉,星目——不對,不是星目,是那種很深的、像藏著什麼東西的眼睛。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很緊。
她見過這張臉。
在宮宴上,遠遠地,隔著好幾排人,她見過這張臉。
那是——
沈鹿眠的腦子嗡了一下。
皇帝。
蕭衍。
大梁朝的皇帝,那個駕崩了的、留了遺詔讓她陪葬的、她總共也沒見過幾面的皇帝。
他怎麼也在這兒?
等等。
他駕崩了。他死了。他當然在黃泉。
沈鹿眠整個人貼在枯樹後面,大氣都不敢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緊張——皇帝已經死了,她也是鬼,他還能把她怎麼樣?下旨讓她再死一次?
但恐懼這種東西不講道理。她在宮裡待了兩年,雖然從沒跟皇帝說過話,但那種對帝王威儀的本能畏懼已經刻進了骨頭裡。就像老鼠怕貓,不需要理由。
蕭衍站在河岸邊,一動不動。
沈鹿眠也一動不動。
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一個看著河,一個看著看河的人。
過了不知多久,蕭衍忽然動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河岸——
掃過了她藏身的那棵枯樹。
沈鹿眠的呼吸停了。哦對,她本來就沒有呼吸了。
蕭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後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忘川河,像是什麼也沒看到。
沈鹿眠鬆了口氣。沒看到,太好了,她躲得——
"出來。"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像一道悶雷砸在她頭頂上。
沈鹿眠的腿一軟,差點從樹後面栽出來。
她扶著樹幹站穩,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樹後面走了出來。沒辦法,皇帝叫你出來,你還能不出來?活著的時候不行,死了好像也不行。
她低著頭,慢慢走到蕭衍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民女……"她張了張嘴,習慣性地想行禮,又想起來自己已經死了,不知道黃泉還講不講這套規矩。她乾脆省了禮,只低著頭說,"……沈鹿眠,見過陛下。"
蕭衍沒有立刻說話。
沉默像一層薄冰,覆在兩個人之間。
然後他轉過身來。
沈鹿眠不敢抬頭,只看到他白色中衣的下襬和一雙光著的腳——跟她一樣,死的時候穿什麼,到黃泉就是什麼。
"沈鹿眠。"他念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像是在確認什麼。
"是。"
"才人沈鹿眠。"
"……是。"
又是一陣沉默。
沈鹿眠攥緊了衣角,指節發白。她不知道皇帝要說什麼——訓她?怪她?還是下旨讓她滾遠點?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她完全沒預料到的聲音。
蕭衍嘆了口氣。
不是憤怒的嘆氣,不是失望的嘆氣,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的嘆氣。
"你也來了。"
三個字。
沈鹿眠愣住了。
她也來了?這是什麼意思?他是在說——她來陪他了?
她的腦子飛速轉了兩圈,突然明白了。
遺詔。陪葬。殉葬。
皇帝以為她是殉葬來的。
"我——"沈鹿眠張嘴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解釋什麼?說她不是殉葬,是詐死失敗?說她吃了假死藥想逃跑結果翻車了?說她在宮裡兩年根本沒想過他,只想混吃等死?
她看著蕭衍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帝王的冷厲,也沒有她預想中的憤怒或責備。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像是黑暗中忽然亮了一盞燈,微弱的,搖搖晃晃的,但確確實實在亮著。
"你……"沈鹿眠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陛下不生氣?"
"生什麼氣?"
"我……"她抿了抿嘴唇,"我是說……臣妾來遲了。"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明明想說"我不是殉葬來的",結果嘴一瓢,說成了"來遲了"。
但蕭衍聽到這句話,眉眼間那層冷硬的殼像是裂開了一道縫。
"不遲。"他說,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朕也剛到不久。"
沈鹿眠站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她應該解釋的。她應該告訴他真相——她不是殉葬,她是詐死翻車。但那個解釋卡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她看到了蕭衍眼中的那點光。
那點光很微弱,像風中的燭火,一吹就滅。如果她說了實話,那點光就會滅掉。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不想滅掉那點光。
"麻煩死了。"她在心裡罵自己。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心軟了?
蕭衍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忘川河。暗紅色的河水緩緩流淌,彼岸花在岸邊無聲地開著。
沈鹿眠站在他身後,也看著那條河。
兩個人,一前一後,站在忘川河畔,像兩座灰色的石像。
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腥味,也不是腐味,是一種很舊的、像翻開發黃書頁時聞到的那種味道。
"陛下,"沈鹿眠忽然開口,"黃泉……有沒有回去的路?"
蕭衍沒有回頭。
"你想回去?"
沈鹿眠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想起來他沒回頭,看不到她點頭,又補了一句:"嗯。"
"沒有。"
兩個字,乾脆利落,像一扇門在她面前關上了。
沈鹿眠的心沉了沉。沒有回去的路?那她怎麼辦?在這灰濛濛的地方待一輩子?哦不對,她已經死了,沒有一輩子了。
"從來沒有?"她不甘心地追問。
蕭衍沉默了幾息。
"朕不知道。"他說,語氣平淡,"朕到黃泉不過三日,還沒弄清這裡的規矩。"
三日。他到黃泉三日了。
沈鹿眠在心裡算了一下——皇帝駕崩比她早三天,也就是說,她從吃藥到"死",中間隔了三天?不對,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死的。也許吃了藥就死了,也許昏了幾天才死。她只記得吞下藥粉之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三日……"她喃喃道,"陛下這三天都在這兒?"
"嗯。"
"一個人?"
"嗯。"
沈鹿眠看著蕭衍的背影。他站在那裡,肩背挺直,像一座孤峰。白色中衣在風中微微鼓盪,襯得他的身形更瘦了——比她記憶中在宮宴上看到的那個皇帝,瘦了一圈。
三天。一個人。在灰濛濛的黃泉路上,對著一條暗紅色的河。
沈鹿眠忽然覺得有點可憐他。
不對,他是皇帝,有什麼好可憐的?她才是那個冤大頭——陪葬的遺詔不是她願意的,假死藥翻車也不是她故意的,她才是最可憐的那個好嗎?
但看著蕭衍孤零零站在河邊的樣子,她心裡那股"我才是受害者"的勁兒就是提不起來。
"陛下,"她又開口了,"您……這三天都在想什麼?"
蕭衍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沈鹿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想朕這一生。"
沈鹿眠等了等,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然後呢?"
"然後發現沒什麼好想的。"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到頭來,不過如此。"
沈鹿眠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跟皇帝不熟,真的不熟。她不知道他這一生做了什麼,也不知道他覺得自己不該做的是什麼。她只知道他下了一道讓她陪葬的遺詔,然後她就死了。
但她沒有說出這句話。
她只是站在他身後,看著忘川河的水緩緩流過,看著彼岸花在風中輕輕搖晃。
灰濛濛的天不知道過了多久——黃泉沒有日頭,分不清白天黑夜。沈鹿眠的腿站酸了,就蹲下來。蹲累了,就坐下來。蕭衍一直站著,像是不知疲倦。
"陛下,您不累嗎?"她忍不住問。
"不累。"
"……您不用硬撐,這裡又沒別人。"
蕭衍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沈鹿眠莫名覺得他在笑。不是那種帝王的矜持微笑,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像冬天的冰面上裂開了一條縫,透出底下一絲暖意。
"你說得對,"他轉過身,終於——終於坐了下來,靠著河岸邊的一塊大石頭,"這裡沒別人。"
他頓了頓,看了她一眼。
"除了你。"
沈鹿眠被這一眼看得心裡一顫,趕緊低頭,假裝在研究地上的泥巴。
"臣妾……臣妾不算別人。"她小聲說。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什麼叫不算別人?她跟他算什麼人?一個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才人,一個他大概連名字都記不住的妃嬪——
"沈鹿眠。"
"在。"
"朕記得你。"
沈鹿眠抬起頭,對上蕭衍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像忘川河的水,暗沉沉的,看不到底。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有光——就是剛才那點微弱的、風中的燭火一樣的光。
"朕記得你,"他又說了一遍,"御花園。石桌。你趴在上面曬太陽。"
沈鹿眠的嘴巴張開了,合不上。
他記得?他記得她在御花園打瞌睡?
"你說了一句話,"蕭衍的目光移向忘川河,聲音變得很輕,"你說——'這陽光真好,死了也值'。"
沈鹿眠整個人石化了。
她確實說過這句話。她經常在御花園打瞌睡的時候嘟嘟囔囔說些有的沒的,什麼"好睏""不想動""這陽光真好"之類的。但她從來沒想過,有人會聽到——更不用說皇帝。
"陛下……您聽到了?"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朕聽到了。"
"那您……您怎麼沒讓人把我拖出去打板子?"
蕭衍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為何要打板子?"
"大不敬啊,"沈鹿眠越說越小聲,"在御花園說'死了也值',這不是咒——"
"朕覺得你說得對。"
沈鹿眠的嘴巴又張開了。
蕭衍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的彼岸花上,聲音很輕。
"陽光確實好。死了……也確實值。"
沈鹿眠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覺得今天的荒誕程度已經超過了她十九年人生的總和——她死了,到了黃泉,遇到了皇帝的鬼魂,皇帝還記得她在御花園打瞌睡的事,還說她說得對。
這是什麼展開?
她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自己可能還沒醒。也許她根本沒有死,只是做了一個特別離譜的夢,等會兒醒了就能看到柳如煙站在牀邊罵她"你怎麼睡這麼久"。
但腳下的泥地是涼的,風是涼的,忘川河的水聲是真的,蕭衍坐在石頭上的背影也是真的。
不是夢。
沈鹿眠深吸一口氣,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陛下,"她開口,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一些,"黃泉有沒有桂花糕?"
蕭衍回頭看她,表情有一瞬間的茫然。
"桂花糕?"
"嗯。我活著的時候最喜歡吃桂花糕,"她認真地說,"如果黃泉連桂花糕都沒有,那我回去的心就更堅定了。"
蕭衍看了她兩息,嘴角動了動——這次沈鹿眠看清楚了,他確實在笑。
"沒有。"他說。
"那太可惜了。"
"但有酒。"
"什麼酒?"
"忘憂酒。喝了能忘事。"
沈鹿眠想了想,搖頭:"我不想忘事。雖然我的人生沒什麼值得記住的,但好歹是我的。"
蕭衍沒有說話。他轉回頭,繼續看著忘川河。
風從河面上吹來,彼岸花的花瓣輕輕顫動,像無數隻紅色的蝴蝶停在枝頭。灰霧在遠處翻湧,黃泉路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道通向哪裡。
沈鹿眠坐在地上,蕭衍坐在石頭上,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再說話。
但奇怪的是,沈鹿眠沒有覺得尷尬。
也許是因為黃泉太安靜了,安靜到任何聲音都顯得珍貴。也許是因為她是第一次在這個灰濛濛的地方遇到一個認識的人——哪怕那個人是皇帝,哪怕她跟他根本不熟,但至少,他不是陌生人。
至少,他記得她在御花園說過的話。
沈鹿眠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蕭衍的側臉。
他看起來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鬼不會累——是那種精神上的、積攢了很久的倦怠。他的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但偶爾會鬆下來,露出一點疲憊的弧度。
"陛下,"她忽然說,"您在黃泉這三天,有沒有害怕過?"
蕭衍沉默了片刻。
"沒有。"
"騙人。"
他回頭看她。
沈鹿眠對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您一個人在黃泉待了三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怎麼可能不害怕?"她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剛才一個人走在黃泉路上的時候,怕得要死——哦不對,我已經死了,怕得要命——也不對……"
她卡殼了,抿了抿嘴唇,換了個說法:"反正就是很怕。"
蕭衍看了她很久。
"你倒是誠實。"
"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就是誠實,"沈鹿眠說,"還有懶。"
蕭衍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朕不怕,"他說,聲音低了一些,"朕只是……"
他頓住了。
"只是什麼?"
蕭衍沒有回答。他轉回頭,看著忘川河,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朕只是沒想到,會有人來。"
這句話落在灰濛濛的空氣裡,像一顆石子投進忘川河,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沈鹿眠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皇帝在黃泉等了三天,不是在等什麼規矩或者指引——他是在等人。等一個來看他的人。等一個願意陪他的人。
而他以為,她就是那個人。
沈鹿眠的手指無意識地拽緊了衣角。
她應該說出真相的。現在就說。趁事情還沒變得更復雜,趁他的眼中那點光還微弱到可以熄滅,趁她還沒有陷得更深——
"陛下,"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其實我——"
"噓。"
蕭衍忽然抬手,示意她別說話。
沈鹿眠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忘川河面上,不知什麼時候飄來了幾盞燈。
不是尋常的燈,是蓮花形狀的,每一盞都亮著微弱的光,在暗紅色的河面上緩緩漂流。燈光映在水裡,拉出長長的倒影,像一條條金色的絲線。
"那是什麼?"沈鹿眠問。
"引路燈。"蕭衍的聲音變得很輕,"陽間的人點的,給黃泉的亡魂照路。"
沈鹿眠看著那些蓮花燈在河面上漂過,一盞接一盞,像一條光帶。每一盞燈都代表陽間的某個人在想念某個亡魂——有人在為親人點燈,有人在為愛人點燈,有人在為朋友點燈。
她忽然想:有沒有人給她點燈?
柳如煙大概以為她詐死成功了,不會給她點燈。宮裡其他人更不會——她就是個隱形人,活著的時候沒人注意,死了也不會有人惦記。
沈鹿眠把臉埋進膝蓋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一盞都沒有。"
"什麼?"
"沒什麼。"
蕭衍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蓮花燈漸漸漂遠了,忘川河又恢復了暗沉沉的模樣。灰霧重新聚攏過來,把一切都裹在裡面。
沈鹿眠抬起頭,看著那些遠去的燈光,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死這件事,比她以為的更孤獨。
"走吧。"蕭衍站起身來。
"去哪?"
"前面。"他朝黃泉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黃泉路上不能久留,得在天黑之前趕到奈何橋。"
"天黑?"沈鹿眠看了看頭頂那片永遠灰濛濛的天,"這天還能更黑?"
"能。"蕭衍的語氣很平淡,"天黑之後,黃泉路上會有東西出來。不是你願意遇到的。"
沈鹿眠打了個寒噤,趕緊站起來。
"那走吧。"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蕭衍身後。
蕭衍邁步往前走,沈鹿眠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踩在黃泉路的泥地上,悶悶的,像心跳。
哦對,她已經沒有心跳了。
沈鹿眠跟在蕭衍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白色中衣在灰霧裡格外顯眼,像一盞不會滅的燈。他走路的姿勢和活著的時候一樣——脊背筆直,步伐沉穩,不緊不慢。好像就算到了黃泉,他也是那個掌控一切的帝王。
但沈鹿眠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的手微微攥著,指節泛白。
他在緊張。
或者說,他在忍著什麼。
沈鹿眠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朕只是沒想到,會有人來。"
她忽然覺得,這個皇帝,比她以為的要孤獨得多。
"陛下,"她快走兩步,跟到他身側,"黃泉的桂花糕雖然沒有,但您剛才說有酒,對吧?"
"嗯。"
"那到了奈何橋,您請我喝一杯唄。"
蕭衍側頭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忘了前塵?"
"一杯而已,哪有那麼容易忘,"沈鹿眠說,"再說了,我前塵也沒什麼好記的。一杯酒換一個朋友,挺划算。"
蕭衍的腳步頓了一下。
"朋友?"
"嗯,"沈鹿眠認真地點頭,"您在黃泉沒朋友吧?我也沒朋友。兩個沒朋友的人湊一塊兒,不就是朋友了?"
她覺得這個邏輯無懈可擊。
蕭衍沉默了幾息,然後——
"朕從未有過朋友。"
"那現在有了。"沈鹿眠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蕭衍沒有再說話。但他走路的步伐好像比剛才輕了一點,攥緊的手指也鬆開了。
兩個人並肩走在黃泉路上,灰霧在腳下翻湧,遠處的忘川河水聲漸漸聽不到了。
沈鹿眠偷偷看了蕭衍一眼。
他不知道在想什麼,眉眼間的冷硬淡了一些,像冰面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雪。
她想:這個皇帝,好像跟她在宮宴上看到的那個不太一樣。
宮宴上的皇帝是高高在上的,像一尊玉雕,完美但冰冷。而眼前這個——穿著鬆垮的中衣,光著腳,坐在河邊發呆,被她一句話說得嘴角微動——更像一個普通人。
一個孤獨的、疲憊的、以為沒有人會來的普通人。
沈鹿眠抿了抿嘴唇,把那個卡在嗓子眼裡的真相又咽回去了一點點。
再等等。等她搞清楚黃泉的規矩,等她找到回去的路,等她——
等她什麼時候不那麼心虛了再說。
黃泉路很長,灰霧很濃,但身邊有個人走著,好像也沒那麼怕了。
沈鹿眠打了個哈欠。
"困了?"蕭衍問。
"嗯,死了也困,這是什麼道理。"
"鬼不需要睡覺。"
"那我這困算什麼?"
"習慣。"
沈鹿眠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她活著的時候最大的習慣就是困,死了改不掉也正常。
"陛下,"她揉了揉眼睛,"奈何橋還有多遠?"
"不遠。"
"您說的不遠是多遠?"
"走過就到了。"
沈鹿眠覺得這個回答跟沒說一樣,但她懶得追問了。反正路只有一條,走就是了。
她跟在蕭衍身後,一步一步,踩著灰濛濛的泥地,往前方看不見的奈何橋走去。
身後,忘川河的水聲漸漸遠了。彼岸花在風中搖了搖,像是在目送兩個離去的背影。
一紅一白,一個活著的時候沒人注意,一個死了之後才有人來。
黃泉路上,兩個孤獨的鬼,就這麼走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