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戀人

沒人記得她

約 10 分鐘

"你說的這個女生,她有什麼特徵?"顧陽咬著豆漿吸管,表情認真得不像在敷衍。林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蘇晚的長相——黑長直,淚痣,右邊酒窩。然後他發現自己說不出第三句。不是忘了。是不敢說。怕說出來之後,連前兩句也變成假的。

林深在天剛亮的時候就出門了。

他沒睡著。從昨晚十一點五十到今早五點半,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車流的光影掃了一遍又一遍。中間他起來過一次,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想找那張便籤——空的。所有磁貼都在,排列整齊,一張紙片都不剩。他站在冰箱前面,冷光打在他臉上,腦子裡反覆過昨晚最後那一幕:便籤上的"晚"字在他手裡化成空白。

現在他坐在顧陽的辦公桌對面。顧陽是他在這家設計事務所唯一說得上話的人,一起跟過四個項目,一起熬過數不清的通宵。顧陽說話嗓門永遠比需要的音量大三分,但辦事很靠譜。

"你什麼時候談的戀愛?"顧陽把豆漿杯子往桌上一擱,吸管被咬扁了。

"兩年。"林深說。

"跟誰?"

"蘇晚。蘇州的蘇,晚上的晚。"

顧陽看著他,先看左眼又看右眼,像在辨認什麼。"深哥,你這個笑話不好笑。"

"不是笑話。"

"那你給我看照片。"

林深把手機拿出來,相冊翻了一遍。昨晚她沒有出現過。他又打開微信,那個灰色的頭像還在,聊天記錄還在,但每條消息前面她的頭像都不是臉——只是一個灰色的人形剪影。他把手機轉過來給顧陽看。

顧陽看看屏幕又看看他。"這誰?"

"蘇晚。"

"名字沒了。頭像是個灰色人。聊天記錄——"顧陽滑了兩下屏幕,"消息倒挺正常。但你有沒有想過,"他把手機還回去,"這可能是個賬號註銷了的號?就是你跟一個陌生人聊了兩年?"

"我見過她。"

"好,"顧陽靠在椅背上,把最後一口豆漿吸出響聲,"那我問你,你們一起吃飯的時候,來的哪家餐廳?"

林深張了張嘴。他記得那家火鍋店,在商場四樓,靠窗的位置,蘇晚吃毛肚涮七下。但餐廳的名字——名字卡在舌頭上,怎麼都上不來。他試著去想那個商場的名字,想不起來。那條街叫什麼——不知道。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了兩下桌面,"篤篤"兩聲,然後停住了。

"你看吧。"

"不是那回事。"

"行,你說啥就是啥,"顧陽看了看他的表情,把懶散的坐姿收起來了,"這樣,你先回去休息一天,我跟人事說一聲,你請個病假。"

"我不需要病假。"

"你需要。"顧陽站起來,拍了拍林深的肩膀。那下手不重,但林深感覺那是一種"我兄弟腦子有問題但我不忍心直說"的拍法。"下班我去看你。"

林深坐在椅子上沒動。顧陽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出差的事我幫你改時間了。你現在的狀態坐高鐵我怕你跳下去。"

林深沒回話。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出辦公室。走廊盡頭的消防樓梯間,他靠在牆上,後腦抵著牆面。混凝土涼得刺骨。

他想起顧陽剛才說到名字那段的反應——不是困惑,是擔心。擔心林深瘋了。如果是困惑,還可以解釋。但擔心就不一樣了。那是顧陽已經認定了某種結論,只是不好說出口。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事務所樓下的便利店又買了一包煙。結賬的時候掃碼支付,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看見自己設的鎖屏壁紙。那是青島海邊的合照,蘇晚穿藍色的裙子,舉著一個大海螺。不。等等。他盯著壁紙仔細看了看。海邊還在,裙子還在,但舉海螺的手不是蘇晚的手。那是一隻完全陌生的手。

他把壁紙換掉了。

開車到租房中介公司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房東姓胡,五十多歲,禿頂,圓臉紅鼻頭。他翻出林深籤的那份租賃合同,一頁頁翻過去,翻到入住人數。

"一個人啊。你看,這裡寫著——'住客:林深,一人。'沒錯。兩年前籤的,三年合同。"

"你是不是記錯了,"林深說,"我和女朋友一起搬進來的,籤合同那天你見過她。"

老胡把老花鏡往下扒拉了一截,眼睛從鏡框上方看著林深。"小夥子,我幹這行二十多年了,租客籤合同我從來不敢馬虎。一個人就是一個人。兩個人的話我要加租的。"他笑了兩聲,似乎覺得這個玩笑很好笑。

林深沒笑。"那套房子是兩室一廳。"

"對啊,你可以住一個房間,另一個房間放東西嘛。蠻多人這樣做的。"

"兩個人住。"

老胡把合同合上了。"合同不騙人。我雖然老,記性不差的。你搬進來那天就一個人,拖了個大箱子,箱子上還有個畫筒——哎對,你說你是畫圖紙的嘛,我看那個畫筒一看就知道。"

林深愣了一下。畫筒。那是蘇晚的畫筒。他記得那天蘇晚抱著那個畫筒站在路邊,他在車裡看著她,覺得這個人好奇怪——搬家還抱著畫筒,像抱著一個小孩。

"畫筒不是我的。"他說。

"那我不曉得了,"老胡撓了撓頭頂,"反正合同上寫你就是一個人。"

林深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出中介公司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那天搬家是兩年零三個月前。他記得很多細節——蘇晚那件白色的T恤後頸處蹭了一點灰,搬家工人搬書架的稜角把客廳牆壁碰掉了一塊漆,蘇晚說沒關係,說以後掛幅畫蓋住就好。現在那塊磕掉的漆還在牆上,畫卻不在了。

咖啡館"游牧"在城西一條種滿梧桐的街上。

林深經常去,但每次都是和蘇晚一起。蘇晚每週三下午在這裡駐唱,唱一些老歌,偶爾唱自己寫的曲子。老闆姓遊,大家都叫小遊,三十多歲,話不多,但煮咖啡的時候專注得像在做手術。

林深推開門的時候,門口的銅鈴響了一聲。工作日上午,店裡沒有客人。小遊在吧檯後面擦杯子,聽到鈴響抬起頭,點了個下巴算是打招呼。

林深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第三排,靠左,是蘇晚總坐的位置。每次她駐唱完就坐在這兒等他來接。現在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是他自己。他點了一杯燕麥拿鐵——這是蘇晚的口味,他從來不喝這個。

小遊把咖啡放在桌上,杯子下墊了一張杯墊。

"打擾一下,"林深說,"我想問問,你們之前有個駐唱歌手——"

"誰?"小遊的手停在半空。

"蘇晚。一個女生,長頭髮,淚痣。之前週三下午來駐唱的。"

小遊把手收回去,在圍裙上擦了兩下。他看了看牆上的照片牆,那裡掛滿了咖啡館的活動照片。他走過去站在照片前面,一張張掃了一圈。

"我們這兒駐唱的都是一些音樂學院的學生,輪流來的。沒有常駐的。"他走回來,"你說的那個女生,大概長什麼樣?"

林深把蘇晚的長相又說了一遍。黑長直。淚痣。右邊酒窩。唱陳綺貞和張懸,偶爾唱自己的歌。手裡永遠有洗不掉的顏料。

小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回到吧檯後面,打開電腦點單系統,輸入了幾個關鍵詞搜索。屏幕上滾動的記錄映在他臉上,林深看不清內容,但看得到他的表情——先是皺眉,然後眉頭鬆開,最後變成了困惑。

"沒有這個人。"小遊說。

"再查一下。去年萬聖節,她穿了件帶貓耳朵的衛衣來駐唱。那天晚上人很多。"

小遊再查了一遍。這次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嗯?"了一聲。

"怎麼了。"

"有點奇怪。萬聖節那天的點單記錄——"他把屏幕稍微轉過來一點給林深看,"所有在這個時間段的咖啡,訂單人都是你。你一個人點了六杯咖啡。"

"我不是一個人。我和她一起來的。"

小遊沒接話。他看著林深的表情,大概在判斷這個人是不是在開玩笑。然後他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他翻到最底下的一個歷史訂單,顧客簽名欄裡,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筆觸稚拙,像是隨手畫上去的,卻畫得格外認真。太陽周圍還有幾道淡淡的光芒線。

"這個是——"小遊看著那個小太陽。

"她畫的。"林深說。"蘇晚。她每張便籤底下都會畫一個小太陽。"

小遊沒說話。他又看了一眼林深,又看了一眼那個小太陽,然後把屏幕轉回去。他的動作很快,但林深看到了他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某種東西——不是認出了蘇晚,而是認出了那個畫在簽名欄裡的小太陽。他以前每次點單都會看到這個標記,他只是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誰。

"你還記得她說的倉庫在哪兒嗎?"林深問。

小遊的手停在杯子上。他似乎在努力回想什麼。"她說老城區有一間倉庫,放她的畫。但地址——"

他停了下來,像一隻獵犬聞到了什麼卻跟丟了氣味。

"忘了。抱歉。"

林深從咖啡館出來,站在梧桐樹下。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切得斑駁。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順便摸到了口袋裡一個硬硬的東西。

蘇晚的門禁卡。

他拿出來看。卡還在,但上面的照片——塑料封膜下面原本應該是蘇晚的證件照——現在變成了半透明的灰色輪廓。像照片被什麼東西泡過,五官正在化開。

他盯著卡看了很久。然後他猛地用另一隻手握緊了那張卡,指節咔嗒響了一下,用力到卡片的邊緣嵌進了掌紋。

他掏出手機,又一次打開微信。蘇晚的聊天窗口還開著,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的那句"你在哪?"。他往上翻到蘇晚發的照片——他們的合照,他們一起去吃火鍋,他們在青島——每一張裡面,蘇晚的臉都變成了模糊的灰色塊。但她的姿勢還在,她穿的裙子還在,她手裡的海螺還在。

像有人用一塊橡皮,只擦掉了她的臉。

林深坐在路邊的臺階上。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他。他把門禁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把卡貼在額頭上。卡的邊緣被太陽曬熱了,但中間是涼的。

他對自己說:這就是證明。卡還在這裡。她的照片雖然模糊了,但模糊本身就說明它曾經清楚過。

他站起來,把卡收進錢包最裡面,和身份證並排放在一起。走到車旁邊的時候,他掏出手機撥了蘇晚的號碼,按的每一個鍵都篤定得不像一個剛剛被所有人告知"你沒有女朋友"的人。

電話通了。

響了四聲之後,自動語音:"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上的撥號界面自動暗了。他準備按鎖屏鍵的時候,屏幕又亮了——是蘇晚的手機號發來了一條短信。

短信內容只有一個表情: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林深看著那個小太陽,站在停車場的陽光下,手開始發抖。他試著回覆:"你在哪?"

發送失敗。

他再打電話,這次直接轉到了語音提示:"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時候,黑色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臉。頭髮亂著,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皮。他看上去像一個剛爬出廢墟的人。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手指又碰到了那張門禁卡。他拿出來——卡面上連灰色的輪廓都不見了。現在只是一張純白色的卡片,正面空白,背面空白。沒有照片,沒有名字,沒有編號。

他在陽光底下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方向盤抓得指節發白。

車燈沒有開。他坐在駕駛位上,透過擋風玻璃看外面的天空,雲層正從西邊壓過來。

他想起小遊說那句話時的語氣——"忘了。抱歉。"那不是想不起來的語氣。那是"我剛剛還記得,現在已經忘了"的語氣。

不是他一個人。小遊也在忘。

他發動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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