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假的嗎
約 9 分鐘心理醫生的洗手間裡有一面鏡子。林深洗手的時候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眼窩凹陷,嘴脣乾裂,像一個說服了自己太久的人。他湊近鏡子,想從自己的眼睛裡找到她存在過的證據。但鏡子裡只有他自己。一個從來都是一個人的自己。
診所的沙發很軟,林深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陷進去了半截。
心理醫生姓周,四十多歲,方框眼鏡,笑起來有一種職業化的溫和。他的辦公桌一側放著一個沙漏,細沙正從上半截勻速漏進下半截。林深盯著那個沙漏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它像一個倒過來的時間。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坐在這裡。建築設計是他的整個世界——線條、比例、承重結構,每一樣都有標準可以參照。直到今天早上,他發現自己連一張合照都拿不出來。
"林先生,"周醫生把病歷本合上,"你剛才說,你和一個叫蘇晚的女生戀愛了兩年。但是現在所有人都說沒有這個人,包括你最好的朋友。"
"對。"
"而且她的東西全部消失了。照片,衣服,微信賬號。所有能證明她存在過的東西都不見了。"
林深挪了挪身子,把後背靠在沙發深處——這是他進任何房間都會下意識做的動作,背靠實處。"不是全部。有一張便籤,昨晚還在冰箱上,她的筆跡。"
"便籤呢?"
"今天早上變成白紙了。"
周醫生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然後說:"林先生,我接下來要說的可能不太好聽。"
林深沒說話。
"你目前的情況,在臨牀上有一種解釋——虛構記憶綜合徵。長期高壓工作、獨居、情感需求的缺失,在某些情況下會導致人腦自己'補全'一段記憶來填補空白。"周醫生說話節奏很穩,像是在唸一份客觀的檢查報告,"你的大腦可能是把理想中的伴侶投射到了日常生活裡。那些細節——便籤、拖鞋、合照——都是你自己構建的。"
"那些聊天記錄呢?"林深說,"我手機裡有一百多條聊天記錄,每條都是她發的。"
"聊天記錄可以是自己發給自己的。現在有很多方式可以做到雙開微信。"
林深感覺到後牙槽咬緊了。"那她每天晚上躺在我旁邊,那個觸感也是我腦補的?"
周醫生的沙漏漏完了一輪。他把沙漏翻過來,細沙重新開始下墜。"林先生,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你有沒有想過另一個可能——如果你記憶裡的蘇晚對你是如此真實,你為什麼現在坐在我的診室裡想要證明她存在?"
這句話讓林深沉默了很久。沙漏裡的沙子正在一粒一粒往下掉。他聽著自己上牙磕下牙的聲音。
"因為所有人都在說沒有這個人。"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也許所有人都沒有說錯。"
林深站了起來。他走到窗邊,把百葉窗的葉片撥開一條縫,樓下街道上人來人往,有個女生穿著灰色衛衣扎著馬尾,背影很像蘇晚。他看了三秒,她在路口轉方向,側臉露出來,不是。
他把百葉窗合上,轉過身來。
"周醫生,如果我真的是自己編出來的——那我現在為什麼還在找她?如果我編了她兩年,現在知道真相了,故事不該結束了嗎?"
周醫生沉默了一下。"虛構記憶不是故事。它是一種真實的體驗。就像做夢的時候你不會覺得自己在做夢。"
林深沒有再說什麼。他道了謝,拿起外套走出了診所。走廊很長,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一聲聲彈回來。他經過洗手間的時候停下了,走進去在水龍頭底下衝了一把臉。水很冷,和他昨晚衝的那把一樣冷。
他雙手撐在洗手檯邊緣,低著頭,水從鼻尖滴下去。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疲憊過頭了——不是熬夜加班那種疲憊,是從內往外的一種虛。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瞳孔上,黑得很深。他想:如果蘇晚真的只是我腦補出來的,那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一個孤獨到需要自己造一個人來陪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甩幹手上的水走出洗手間,在走廊盡頭的自動售貨機旁邊站了一會兒。售貨機的燈管一明一滅,嗡嗡的低頻振動在空走廊裡格外清晰。他把手伸進口袋找硬幣,手指卻碰到一個硬角——是蘇晚給他的門禁卡。純白色的卡面,什麼也沒有。
他把卡拿出來摩挲了兩下,又放回去了。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他踢掉鞋子,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坐了大概十分鐘,什麼也沒做。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臥室。
他跪在地板上,從牀頭櫃開始,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靠著牀頭那面牆的牆面。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一道劃痕,也許是蘇晚貼膠帶留下的黏跡,也許是任何能證明這裡曾經住過另一個人的東西。
牆很白。施工時刷的那種白,沒有一點瑕疵。他的手指摸到牆角的時候,指甲勾住了牆皮的一個小缺口。不是缺口——是一塊鬆動的水泥。他再摳了一下,牆皮掉下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後面露出一個更深的夾縫。
他把手指伸進去,摸到了紙。
紙片很薄,他小心地把它摳出來。是一小片碎紙,邊長不到兩釐米,邊緣撕得不整齊。紙的一面沾著藍色顏料,乾透了,但色澤還在——那種藍色他認識,是蘇晚畫天空時最愛用的普魯士藍。另一面上有半個漢字。
他湊近了看。是一個"晚"字的右半邊。
他把碎紙託在手心裡,手在發抖。不是激動,是那種"我終於找到了證據但我怕它下一秒就消失"的發抖。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掏手機——口袋裡沒有,手機在客廳茶几上。他小心翼翼地舉著碎紙,步子都不敢邁大,怕走快了空氣流動會把紙片吹跑。
拿到手機——解鎖——打開相機——對準碎紙。
快門按下去的瞬間,他透過鏡頭看到了它。
白色的。
他把手機放下,碎紙在他手心裡還是那個顏色——藍色顏料,半個"晚"字。他再看手機拍的照片,照片上是純白色,連紙的紋理都沒有,就是一片無意義的白色像素。
他又拍了一張。一樣的結果。第三張。第四張。每一張都是白色。
他把碎紙湊到眼睛前面,光線從側面打過去,紙纖維的紋路清晰可見,顏料的顆粒嵌在纖維之間。這不是塑料片,不是他腦補的幻覺——他的眼睛能看見,他的手指能摸到紙的粗糙質感,顏料的表面有微微的凸起。
但手機拍不到。彷彿鏡頭和碎紙之間隔著一個濾鏡,把所有真實都濾掉了。
他把手機翻轉過來檢查鏡頭——乾淨的,沒有貼膜,沒有刮花。他又把碎紙舉起來對準自己的眼睛,藍得很清楚。再對準手機鏡頭,取景框裡是白色。
這是一個選擇性的抹除。有指向性的。它在繞過他的眼睛,但針對他以外的所有記錄方式。
他心裡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毛骨悚然的清醒。有人在擦掉她。不是隨手擦的,是計劃好的,一層一層,從別人的記憶開始,然後是照片,然後是她留下的痕跡。而他的記憶,是最後也是最難擦的那一層。
他把碎紙放在茶几上,用自己的筆記本壓住,然後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水灌進去的響聲很鈍。他端著水杯走回來,坐在茶几前面,把筆記本掀開——
碎紙還在。
他鬆了一口氣。然後他看到碎紙的邊緣,顏料正在向內褪色,像一塊冰在慢慢融化。先是最邊緣的纖維開始變白,然後是半個"晚"字的筆畫斷裂,最後是"晚"的第一筆,"日"字底下的橫。
他用手按住紙片,想把顏料暈回去。沒用。紙在他手指底下繼續變白,白的範圍像一滴水落進宣紙,從中心向外擴散。十秒鐘之內,整張碎紙變成了一張邊角不齊的純白色紙片。
他把紙片轉了一面。白色。
又轉回來。白色。
他把變了色的碎紙和昨天那張變成白紙的便籤放在一起,兩張純白色的紙,一張在左,一張在右。一張是昨天的證據,一張是今天的。
他看著這兩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面發現碎紙的牆壁前面。他用指節沿著牆面橫向敲過去,每一寸都敲到了。敲到第三排的時候聲音變了——不是實心牆體,有空鼓感。
他把那塊牆皮整片撬掉,後面是一個小空洞。空洞裡塞著什麼東西,一卷用橡皮筋紮起來的紙張。
他抽出來,展開。
是一張水彩畫。巴掌大小,畫的是一個男生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畫圖紙。男生側臉的線條畫得很仔細,下頜骨的弧度,耳後一小截沒有剃乾淨的胡茬。整張畫被藍色顏料染了大半邊,像是畫畫的人不小心打翻了洗筆的水杯,又或者——是匆忙藏起來的時候蹭到的。
林深認識畫裡的人。
畫裡的人是他自己。右下角,角落裡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太陽的旁邊,用細得幾乎看不清的鉛筆寫著兩個字:"蘇晚 畫"。
他握著那張畫,在空洞面前站了很久。空調的涼風吹在後脖頸上,他一點也不覺得冷。
他不是瘋子。她的確存在過。她在這裡住過,在這面牆後面藏了一張畫。畫還在,即使便籤消失了,即使門禁卡空了,即使所有人的記憶都被抹掉了——這張畫還在。
他把畫重新卷好,把橡皮筋勒得更緊,塞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手機在茶几上響了。是顧陽。
"深哥,在家不?我下班了,帶了兩份餃子。馬上到。"
林深看了一眼牆壁上的空洞,把撬下來的牆皮試圖按回去,按不住,掉了一地渣。
"好。"他說。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手按在外套內袋的位置。畫紙的硬角頂著掌心,像第二層心跳。
門外傳來電梯到達樓層的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