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約記得你
約 10 分鐘顧陽吃完餃子走了之後,林深把那張水彩畫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來,攤在茶几上看了很久。畫上的藍色顏料已經乾透了兩年,但今晚看起來——好像比剛才淡了一點。
林深第二天沒有去上班。
他給事務所發了條消息說感冒請假,然後把那張畫用保鮮膜裹了三層,塞進背包最裡層。鉛筆畫的手感和背包夾層裡的門禁卡互相硌著,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這東西還在。
他站在公寓門口,深呼吸了一次。
地鐵上人不算多。他選了個背靠車廂壁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對面有個中年人正在看手機,屏幕反光映在那人鏡片上,什麼也看不清。
到站的時候他站起來得太快,膝蓋磕了一下背包,畫紙的硬角隔著保鮮膜頂了一下他的胸口。他下意識把手伸進去摸了摸——還在。
"游牧"咖啡館在一條梧桐路的拐角,門面不大,落地窗上貼著不知道哪年的貼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咖啡杯圖案,已經曬褪了色。門口的招牌燈管有一半不亮了,只剩"遊"字和半個"牧"。
他推開門之前,在門口站了大概五秒。深呼吸。
門上掛的銅鈴響了。
"歡迎光——"小遊從吧檯後面抬頭,看到林深,話頓了一下。"又是你。"
這家咖啡館和兩天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靠窗一排四個卡座,中間的方桌,牆上掛著幾幅舊照片。空氣裡有一種烘焙豆子過度萃取後的焦苦味,混合著舊木頭的老味道。
林深沒坐上次那個位置。他走到靠窗最裡側那張卡座,把背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然後坐下了。
這是他第一次選這個位置。但蘇晚每次來這裡都坐這裡。
"燕麥拿鐵。"他說。
"熱的?"
"熱的。少糖。"
小遊轉身按咖啡機的時候,林深從背包裡掏出那支鉛筆——蘇晚送他的那支,筆帽上"L&S"的刻痕還在,但比昨天又淺了一層。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筆帽,把鉛筆放在餐桌菜單的旁邊。
咖啡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了他一臉。杯壁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他手心裡。他兩隻手捧著杯子,沒有馬上喝。
小遊給他上完咖啡就回吧檯後面繼續擦杯子了。咖啡館裡只有他們兩個。音響裡放著一個女聲的爵士樂,音質很糊,像一盤洗過很多次的磁帶。
"老闆。"林深叫他。
小遊抬頭。
"你牆上這些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小遊把手裡的杯子放下,從吧檯後面走出來,仰頭看了看那面掛滿照片的牆。照片大部分是黑白膠片,有幾張是拍立得。內容很雜——咖啡館開業的剪綵,萬聖節派對上戴面具的人,幾個彈吉他的樂手,一個女生站在吧檯側面端咖啡的側臉。
"開業那年拍了幾張,"小遊指著最左邊那排,"黑色膠片的那些。後來偶爾拍一些活動——萬聖節派對,聖誕換禮物什麼的。"
林深站起來走近那面牆。他的視線從上排掃到下排,從左到右,很慢。每一張照片裡都有一堆人,但沒有一個人是蘇晚。
不對。不是因為照片裡沒有她——是因為他看著照片裡的每一張臉,都覺得不像。
不是不像蘇晚。是不像他會認識的人。
"老闆,你記不記得——大概一年前——萬聖節派對。有一個女生在這裡唱過歌。"
小遊皺了一下眉。他這個動作林深上次來的時候就見過,和上次一樣——不是那種"我想不起來"的皺眉,是那種"我好像應該想起來但我確實沒記憶"的皺眉。
"黑長直。左眼角有一顆淚痣。笑起來右邊有酒窩。"林深把視線從照片牆轉回來對著小遊,語調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唱歌的時候喜歡閉著眼睛。唱完會不好意思地吐舌頭。"
小遊盯著那面照片牆看了很久。
久到林深手心裡裝咖啡的杯子已經不冒熱氣了。
"好像……"小遊說了兩個字,又停了。他把靠近角落的一張照片從牆上摘了下來,用手指抹掉玻璃相框上的灰,拿到窗邊的光線下面細看。
那是一張萬聖節派對的合照。畫面裡有大概十來個人,大部分人穿著奇奇怪怪的道具服,燈光很暗,只有吧檯上方那一排小燈在亮。照片右側,靠近幕布的位置,有一個虛掉的側後影——看不太清臉,只能看到一條深色的長馬尾,和一截伸向麥克風的手臂。
"這個,"小遊指著那個模糊的側影,"這個人——我不確定是誰。但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我記得有人唱了一首英文歌。"他頓了一下。"唱得很好。所有人都安靜了。我那天調了一杯特調,給她端過去的。我記得她說——"
小遊停住了。他的眼神里有某種很微妙的空白,好像正在搜索一段被塗掉的字,什麼也搜索不到。
"她說什麼?"林深問。他的聲音有點硬了。他用大拇指掐了一下食指的關節,指節發出一聲細微的響。
"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她說了謝謝。然後她喝了一口就笑了——說我放多了糖漿。"
林深把鉛筆舉起來了。鉛筆的尾部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第三下。
他把鉛筆放下了。
"你能查到她的點單記錄嗎?她常點什麼?"
小遊走回吧檯後面,拉了一把高腳凳坐下,打開收銀系統的後臺。他輸入了幾個條件,屏幕上的光標閃了幾下,彈出一個頁面。他看著屏幕,表情越來越不對。
"怪了。"
"怎麼了。"
小遊把屏幕轉過來給林深看。頁面上是一長串訂單記錄,時間從去年初到兩個月前,大概有四十多條。每一筆訂單的顧客名字欄,寫的都是"林深"。
每一筆。
林深記得這些日期。那些日子他大部分都在加班,根本沒來過咖啡館。是蘇晚一個人來的。她喜歡在下午三四點的時候抱著畫本來這裡坐兩小時,點一杯燕麥拿鐵,有時候加一塊芝士蛋糕。
但系統裡,所有她點的單,都記在了他的名字下。
"這些單不是我點的。"林深說。
"系統只認會員卡。這些單都是刷的你這張卡。"小遊往屏幕上又劃了幾頁,翻到最早的那條記錄——去年一月十七號下午三點零九分,燕麥拿鐵,少糖,顧客名:林深。
林深盯著那條記錄下面的一行小字看了兩秒。那行字在"備註"欄後面,系統默認顯示為空白——但他看錯了。
不是備註。
是顧客簽名。
那條記錄的最底部,簽名字段裡,不是林深的名字。數字屏上保留的是一個手寫簽名的掃描件,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小孩用左手畫的:一個小太陽。中間是一個圓圈,旁邊五筆射線,其中有一筆明顯拖得比別的長。太陽的右下角,還有一滴咖啡漬的舊印子。
林深把鉛筆拿起來,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能查所有記錄嗎。最早那條。"
小遊翻回到第一頁。最早一條是去年一月十一號,名字還是林深。但簽名——又是一個小太陽。
"這個簽名不是我的。"林深說。他的聲音很平,但小遊注意到他把杯子的把手攥得指節發白。
小遊沒說話。他把記錄翻了二十多頁,幾乎每一條都帶著那個小太陽簽名。有些因為掃描像素不夠,已經很模糊了,但五筆射線的朝向沒有變過——左上、右上、左下、右下,最後一筆往正下方拖長。
"她每張便籤都會畫這個。"林深說。
小遊把他那隻擦不乾淨的杯子放下,從吧檯抽屜裡翻出一疊紙質的舊簽單存根。他翻到去年十月份的時候停住了。一張簽單上,簽名的位置是一個手寫的小太陽。
他把所有帶小太陽的簽單一張一張找出來,碼成一排。
一共二十一張。
紙質簽名和系統掃描件對得上。那些簽名痕跡深淺不一,有的是用圓珠筆,有的是用簽字筆。有一張上簽字筆快沒油了,太陽的圓圈斷了兩處,但起筆和收筆對得上——是同一個人畫的。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小遊把自己手裡那張存根放在吧檯上,端平了看,像是想從紙張的纖維裡找出什麼信息。
"蘇晚。蘇州的蘇,傍晚的晚。"
小遊唸了一遍"蘇晚",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把照片牆上那張萬聖節合照重新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個模糊的側影。
"你上次來的時候,"小遊說,把照片掛回牆上,"我也覺得你在胡說。但是這兩天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我忘記了。"他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我有一個老毛病。年輕的時候摔過一次後腦勺,偶爾會丟一些記憶碎片。醫生說不嚴重,不影響生活。但是有時候我會覺得——有些事情我應該記得,但想不起來。"
他轉過身來看著林深。"剛才你說她左眼角有淚痣。我腦子裡好像閃過了一個畫面。她在臺上唱歌的時候,燈光從左邊打過去,那顆痣被照亮了。"
林深放下杯子。杯子落到杯碟上的聲音比預想的大了一點。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小遊拿起那疊帶小太陽的簽單,又看了看,猶豫了一下,推給林深。林深把簽單一張張疊好,裝進背包夾層。
小遊看他把簽單裝好,忽然說了一句:"等一下。我好像想起一件事。"
他走回吧檯後面,彎腰從最底下那層櫃子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面子上有一層灰,看厚度裡面應該裝了什麼東西。
"去年大概十一月份——"
他突然停住了,眼神又出現了那種空白。他把信封翻過來看地址欄,什麼字也沒有。
"這個人——你找的那個女生。"他把信封遞給林深。"她跟我說過一個地方。老城區有個倉庫,她在那放了畫——老樟木箱子還是什麼。"
林深接住信封,打開封口。裡面是三張拍立得照片。第一張是一個老式木箱,銅鎖釦已經發綠了。第二張是木箱打開后里面疊放的畫框,顏料從側面露出一點邊角。第三張——第三張拍的是一個牆上的標記。
畫在牆上貼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個太陽。
信封內側寫了一行很小的字,鉛筆寫的,用的是那種幾塊錢一把的學校鉛筆,字跡已經被摩擦得快看不出來了:
"東河街76號,後門第三個倉庫。鑰匙在門口花盆底下。"
林深把信封握在手裡,掌心貼到那行小字的位置。
窗外梧桐樹葉在陽光底下晃了一下。光影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掃過一塊亮斑。
"你記得她跟你說這個了嗎。"林深問。
小遊搖了搖頭。"不記得。我剛才翻抽屜找杯墊的時候翻到這個信封,想起來好像有人讓我保管來著——但我想不起來是誰。"
他頓了頓。"我只記得她說,如果有一個人來找她——就把這個給他。"
林深把信封塞進背包,和外套下面那張水彩畫放在一起。紙挨著紙,都帶著別人的體溫。
他背上背包,走到門口。
"林先生。"
他回頭。
小遊靠在吧檯上,手裡還握著那塊抹布,表情是一種介於睏倦和難過之間的模糊。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說:
"你說的那個女生——如果她真的存在過。"
"她存在。"林深在銅鈴的響聲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