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戀人

跟蹤者的名片

約 9 分鐘

林深後來想起這一天,覺得一切都有預兆——梧桐樹上的葉子比平時掉得快,走回停車場的路上有三隻烏鴉停在電線上。他甚至回頭看了一眼。但他沒發現任何異常。

林深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

他把信封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鏈拉好。東河街76號。他在心裡默唸了兩遍。然後邁開步子往停車場走,步子比平時快半拍。

梧桐路的人行道鋪得不太平,樹根從地磚底下拱起來,踩上去會輕微晃一下。林深數著自己的步子,以三為單位——三步一塊翹起的地磚,到第五塊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路邊的一輛白色馬自達。

不是。只是路過的一輛送餐車。

再往前走一百米就是停車場。他在第三個路燈下停了大概兩秒,拿出手機假裝看時間——屏幕的反光裡能看到身後大概二十米的範圍。什麼都沒有。

他把手機收回去,繼續走。

可能是我想多了,林深想。但手裡的鉛筆被他捏得更緊了。

停車場是一棟六層的老式停車樓,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斑駁得露出底下的水泥。下午五點半,大部分車還沒走,車樓上上下下的回聲一直沒停過。林深往自己停在三樓的位置走,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鉛筆的尾部硌在手掌裡,他本能地用大拇指來回搓著筆帽上的刻痕。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不該在這裡出現的聲音。

輪胎。

不是那種開過去的聲音,是輪胎以極慢的速度碾過停車場水泥地的聲音——勻速,太勻速了。正常開車的人在這個拐角會鬆一下油門,但這個聲音沒有。它平滑地從一樓坡道爬上來的速度,就沒有變過。

林深沒有回頭。他握緊口袋裡的鉛筆,正常步伐走上三樓。

三樓的燈管壞了兩盞,光線暗了很多。他的車停在靠電梯口的第二個車位,一輛灰色老款凱美瑞。他繞到駕駛座一側,拉開車門——坐進去——鎖門。

落鎖的機械聲在密閉的車廂裡格外清晰。他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氣,把鉛筆放回背包側袋。發動機還沒點著,車廂裡的空氣還沒開始循環,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太陽穴上面血管的搏動。

然後他看到了。

副駕駛座上的東西。

一張米色的名片,放在坐墊正中間。五個標準的名片大小,邊緣裁切得很平。他確定自己今天上午沒有把任何東西放在副駕上。他早上把背包放在了後座。

那張名片正面朝上。黑色印刷字體,沒有多餘的設計元素,乾乾淨淨的兩行字:

"姜棐。獨立調查。"

下面是電話號碼。號碼底下沒有地址,沒有郵箱,沒有任何常規名片上該有的信息,只有一行極小的灰字——像是用打印機打到最後一滴粉時印出來的那種灰:編號 0327。

林深把名片翻過來。

背面的字不是印的。是手寫的,黑色鋼筆,下筆很重,筆尖的銥粒在紙上留下了峰谷的痕跡。六個字:

"我知道你在找她。"

字體偏瘦,筆畫幾乎沒有連筆,橫平豎直但豎鉤都有一點點往左歪。寫字人的方式很省,連"我"字右邊的"戈"都只點了一點,沒勾。不是習慣——是不想浪費任何時間。

林深把名片翻回正面,又翻回背面。手指沿著鋼筆字跡的凹痕摸了一遍。

有人進了他的車。

他把名片放進口袋,伸手去摸中控臺的鎖車鍵——已經鎖了。他又低頭檢查了一下四個車窗,全閉。天窗也是。車門的膠條沒有任何被撬的痕跡。

他又把那張名片拿出來看了一遍。

不是扔進來的。車窗全鎖著,名片不可能從外面塞進來。是有人開了他的車,把名片放好在副駕坐墊上,然後把門重新關好離開。他的凱美瑞沒有無鑰匙進入系統,也沒有遠程解鎖功能。只能說明一件事——這個人有他的車鑰匙,或者有比車鑰匙更方便的東西。

林深抬頭看前擋風玻璃外面的停車場。三樓很安靜,沒有車在發動,沒有腳步聲,沒有剛才二樓那種過於勻速的輪胎聲。他把手放在車鑰匙上,拇指搭住點火的位置,但沒有轉動。

他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出去——正前方的車位是空的。左邊也是一排空位。右邊的混凝土柱子上被人用粉筆畫了一隻烏龜,歪歪扭扭的,畫的人大概畫到一半就放棄了。

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到名片上。

"姜棐"。

這個人知道蘇晚。在這個所有人都說不認識蘇晚的世界裡,有一個人,在他的車裡,用鋼筆在名片背面寫了六個字——不是為了讓他看到,是為了讓他知道他不是唯一知道的人。

林深發動了車。發動機運轉的聲音在停車樓的迴音裡被放大了兩倍,像有人在正上方拍球。

他把車倒出車位的時候,從右後視鏡裡瞥到了一個影子。

是一輛黑色的車。

停在三樓坡道口的位置。車燈沒開,發動機也沒動,車身貼著牆壁停在一個監控死角里。車牌被遮擋了一半,露出來的兩個數字是"04"。

林深把擋位掛到D檔,腳搭在油門上,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黑車沒有動。它停在那裡,像一個蹲著的人。

他踩下油門,輪胎在水泥地上發出短暫的摩擦聲。他順著三樓的盤旋坡道往下開,每一圈轉彎都下意識地看一眼後視鏡——沒有車跟來。

停在了三樓。他確認了兩遍。

開出停車樓之後,他駛入主幹道。晚高峰還沒完全來,路上的車流處於將堵未堵的狀態。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截,讓下午的熱風灌進來,又搖上去。然後他看了眼副駕上那張名片,又看了一眼。

他從主幹道右拐進一條小街,在路邊的便利店門口停了車。下車之前他把車裡每個座位底下都摸了一遍——主駕下面有一個礦泉水空瓶,後座縫裡有一根蘇晚的發繩。他把發繩撿起來,繃在手腕上。

便利店的冰櫃嗡嗡響著。他買了一瓶水,站在店門口一口氣喝了半瓶。然後他走回車旁邊,繞著車子走了一圈,彎腰檢查每一扇車門的下緣。靠近左後門的時候,他看到門縫裡夾著一個菸蒂。不是他的煙——他不抽菸。菸蒂還帶一點餘溫,掐滅的方式很粗暴,是直接按在車門上碾的,濾嘴被壓扁了半截。

他把菸蒂踢開,鑽進車裡,鎖門。

林深沒有馬上回家。他把車開回了咖啡館附近,停在了咖啡館斜對面的一條巷子裡,滅了燈,坐在黑暗裡。

他把名片放在方向盤上面,看了又看。他知道自己現在手上有兩個線索:東河街76號的倉庫,和一張寫著"我知道你在找她"的名片。兩個線索是今天下午同一個小時裡拿到的,一個來自一個記不太清楚的人,一個來自一個他沒見過的人。

他的手移向方向盤底下的儲物格,摸到了那支鉛筆。筆帽上"L&S"的痕跡已經淺到需要在特定角度下才能辨認。林深用指腹用力搓了兩下筆帽,指腹的紋路把刻痕裡的灰蹭掉了——刻痕還在,但比今天早上又淺了。

他握著鉛筆,對著方向盤發了大概五分鐘的呆。車廂裡只有他自己呼吸的聲音,和中控臺時鐘跳秒的機械聲。空氣中能聞到便利店裡買的礦泉水塑料瓶的味道和菸蒂殘留的一絲焦味。

他在心裡衡量了一下兩個選擇:先去找那個倉庫,還是先打這個電話。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下了名片上的號碼。

響了兩聲,對方接了。

"喂。"一個女聲。聲音不高不低,但很穩,像刀切豆腐的切面。

"你是姜棐。"

"林深。"她叫出他的名字的時候沒有上揚的語調,不是確認,也不是問候,是一種陳述。"你把我的煙踢了。"

林深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你一直在跟著我。"

"從你進咖啡館開始。你點燕麥拿鐵的時候我就坐在你後面那排卡座。你走的時候背包帶子勾住了椅背——你回頭解了大概四秒。"姜棐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提前剪好了才放出來。"你的車左後門下緣有一個三釐米的劃痕,上次洗車是在三天之內,因為你擋風玻璃上還有洗車液的印子。你今天請了假,感冒是假的。"

林深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巷子裡只有一盞路燈亮著,燈柱下面一隻橘貓在舔前爪。

"你想怎樣。"

"我想和你談談。"

"談什麼。"

"談蘇晚。"

林深用手指敲了一下方向盤。又敲了一下。第三下停在半空中,他換成了握拳。

"我怎麼信你。"

姜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她說了一個地址——不是在電話裡直接說的,是發了一條短信。彩信,不是文字。畫面是一頁手寫的表,上面列了六行字,每一行是一組數字和地名:座標、日期、名稱。"鏡面計劃"、"修正者"、"鏡面A"、"越界者"——每一個詞林深都是第一次見。

"看完之後,"姜棐在電話裡說,"來這個地址找我。你只有一個小時。一小時後我會換位置。"

"你在躲誰。"

"和你一樣的問題。"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像是一口氣吐出去,"只不過我比你早了三年。"

電話掛斷了。

林深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短信地址,默唸了三遍。然後把地址抄在鉛筆勾畫圖的便籤紙上,夾進了外套口袋,和那張名片放在一起。

他把車開進巷道,往主路上拐。剛併入主幹道——他從反光鏡裡又看到了那輛黑色的車。

這次停得更近了。大概三個車位。車頭對著他的方向。

林深踩油門加速,在下一個路口猛打方向盤拐進一條單行道,然後又連續拐了兩個彎,最後開進一棟商業樓的收費停車場。他熄了火,頭埋在方向盤上趴了大概兩分鐘。再度抬頭的時候,後視鏡裡沒有黑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把手機掏出來,給姜棐發了一條消息:"今晚不行。明天上午九點。"

發送完畢,他把那張米色名片從口袋裡抽出來,再一次翻到背面。鋼筆字的凹痕在停車場的燈光底下顯出淡金色的反光。

他的手很穩。鉛筆在儀表臺上方磕了一下。

車廂外,收費停車場的管理員牽著一隻狗走過,狗往他車的方向叫了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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