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致死情形
約 9 分鐘一
昏暗的房間裡,輕輕低著頭正在努力作畫,線條反反覆覆改了又改,不斷刪除又重畫。幸好如今有高科技和軟體輔助,不然照這種修改次數,畫手這輩子得浪費多少紙張?
黑色的床鋪,被子被掀開一角,一堆皺巴巴的衣服堆在床頭,地上到處是沒收拾的零食垃圾。床對面是一台很大的電視機,上頭掛著一個藍色時鐘,黑色的時針此刻指向二。灰色的印花窗簾被吹開一角,幾道彩色燈光投射在漆黑的桌上,煞是好看,只可惜輕輕如今無心欣賞,他眼裡只有線條、線條,還是線條……
滴答、滴答、滴答……
時間飛快流逝,空白的電腦螢幕上逐漸浮現一根線、兩條線、一朵花、一張臉——那是個有著飄逸長髮、相貌俊秀的男子,身著精緻古裝,手中拈著一朵美麗的花。
線條還在不斷增加,頭髮的細節、衣服上那些精緻的花紋圖案,一筆一筆勾勒著。再差一點點,這格畫作就要完成了。可線條勾勒的速度卻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定格在頭髮的髮梢處。這一格畫,也永遠停留在無腳的古裝男子拈著一朵繁花這一幕。
一直以來那「沙沙」的聲響停下來了,輕輕趴在他心愛的繪圖板上,身體已然冰涼。這個安靜的小房間除了鐘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響。
「釘,在嗎?」
「嗯嗯,怎麼啦!」
「最近輕輕怎麼了?怎麼還沒交稿啊,甲方都快發火了。」
「不知道哇,我連打了兩天電話都沒人接。這次稿子改太多遍了,又沒其他畫手能替她畫,我怕輕輕是崩潰了。幸好我之前去過她家,今天下班我過去看看情況吧。」
「好,盡量安慰一下輕輕吧。辛苦了!」
小平摘下耳機,停下打字的手,看著對話框最後那句話,苦笑一聲仰倒在座位上。點開手機看了眼時間,下班已快十分鐘,同事們都回家了,小平也起身收拾收拾,準備動身前往輕輕家。
輕輕住的地方並不特別高檔,是棟五六層樓高的房子,周圍一片嘈雜。小平憑著記憶再次穿過小巷,走到輕輕住的那棟小樓。她記得輕輕好像住在三樓,靠左手邊的那個單元。
這是個老舊的小區,樓道裡有些昏暗,若是以往小平自己一個人,定然是不敢進來的。加上最近公司出了幾部恐怖漫畫,她腦海裡自動開始腦補,在這陳舊昏暗的破樓道裡可能發生的故事。
明明只有三層樓,小平覺得自己爬了好久好久才爬到三樓,樓道裡堆積了很多紙箱,最多的便是輕輕那間,而且在這殘破的樓道裡,那扇鋥亮的密碼防盜門格外顯眼。她走到門口敲了許久,始終沒有人應聲。
打開手機,小平看了眼時間,已經七點多了,再過一會就八點了。今天到家估計又很晚了,唉,連追劇的時間都沒有了。小平沮喪地嘆著氣,見門內還是沒有反應,正準備離開,卻突然想起有次和輕輕聊天,輕輕曾經告訴過小平她家的密碼。
小平急忙翻開和輕輕的聊天記錄,不停翻找,終於在某天的記錄裡找到了,萬幸還沒被刪除。她有些緊張地拉開密碼鎖的蓋子,一個鍵一個鍵按了下去。
啪嗒一聲,是門內鎖開了的聲音,小平拉著門把,伴隨著「吱呀」聲一點一點將門拉開。
房間內無比昏暗,窗簾緊閉著,只有微風吹動一點邊角。撲面而來各種腐爛的味道,小平掩住鼻子朝裡探去。
雜亂的床鋪,地上滿是外賣袋子,輕輕安靜地趴在她的桌子上,沒有半點生息。小平在門口躊躇著,輕喚了聲輕輕,輕輕似乎挪動了一下,電腦螢幕驟然亮起。
螢幕上是個精緻秀氣的男人,微微笑著,直直看著小平。明明只是個紙片人,卻好像活人一般,讓小平心跳加速。她摸了摸微微發熱的臉,低頭正要將睡著的輕輕喊起來,卻看到亮起的螢幕下,輕輕露出的半張臉顏色灰白,甚至已經開始腐爛,嗡嗡作響的蒼蠅不僅圍繞著外賣袋,更多聚集在輕輕四周,時不時從亮堂堂的螢幕前飛過。
尖叫聲充斥整個樓道,沒多久,周圍居民隱約聽到警鈴聲,越來越多的人不知為何都湧向了這棟小區的第五幢第三樓。
「誒,你們最近聽說了嗎?輕輕因為不停改稿,猝死了。」
「天哪,不會吧!」
看著兩名同事談論此事,正在泡茶的小祕也湊了上去,「怎麼不會,聽說還是我們公司的小平發現的。這事也不知道怎麼被捅到畫手群裡了。現在很多畫手的群組或論壇、貼吧都在討論甲方無理審稿導致畫手疲憊過度而猝死的事情呢。」
「這麼誇張的嗎?」兩人被小祕的話吸引過來,小祕點了點頭,又看了眼四周低聲道:「不止呢,聽說有很喜歡輕輕作品的粉絲,在聽了這事之後,揚言要報復甲方呢。」
「那輕輕粉絲會怎麼報復呀?總不能跑甲方那去砸雞蛋吧。」
另一名同事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激動說道:「欸,我記得 輕輕 的粉絲裡,有個很有名的駭客對吧。他們該不會去黑甲方的電腦吧。」
「唉,誰知道呢,只要粉絲別來找我們麻煩就好。說實話,我們對 輕輕 也算很盡心了,發生這種事,我們也很無可奈何啊!」小祕 很是遺憾地搖了搖頭,說完便端著她泡好的茶離開了茶水間。
小平 請了幾天假,等心情稍稍平復一些後重新回到公司上班時,才知道 輕輕 的事情不知怎地發酵開了。看到 輕輕 那些揚言要報復的粉絲言論,她不知為何想起了畫中的那個男人,明明是豔麗明媚地笑著,卻總給人一種殘忍決絕的感覺。
輕輕 被警察帶離房間時,仍睜著眼,帶著不甘和委屈的眼神,這畫面更是讓 小平 不敢閉眼回想。這幾日她在家裡過得很糟,雖然嘴上說著心情好多了,其實她只是因為害怕,害怕一個人的獨處。
她現在很後悔,後悔那天不該撿回 輕輕 掉落的那支繪筆。
「小平,妳怎麼還在刷這些呀,別多想了。唉,我們還是趕緊找其他合適的畫手來替代 輕輕 吧。甲方可不會因為這件事就不逼稿、不審稿呀!」同事拍了拍 小平 的肩膀安慰她,小平 勉強地對她笑了笑,關掉了關於討論 輕輕 的聊天記錄。
點開這幾日新畫手交的試稿,正是 輕輕 那天畫的那幾格分鏡,已經被發出去當作試稿了。看過 輕輕 畫的精稿草稿後,再看其他人畫出來的,小平 始終覺得不是那個味。哪怕是拿 輕輕 之前的稿子貼頭、描圖,小平 也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不過她又有什麼資格點評呢,把所有的稿件整理好之後發給 小責。她又忙起其他的項目,等到下午的時候,小責 才回了消息,挑了幾個還算可以的,說是讓畫手先畫著,臉不像的地方能描圖就描圖。
小平 把試稿的意見轉達給了試稿的人,又依照稿件的急需程度,參考 小責 給的意見分發給新的 輕輕 們。等到再把稿件收回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快兩天了。又經過 小責 那邊幾次意見修改。看著和 輕輕 相差無幾的畫風,小平 不知怎的,眼眶有些發熱。
稿件再次發給甲方的時候,小平 和 小責 滿是惶恐。其實這次新的畫手品質還蠻不錯的,只是 輕輕 的畫有種她獨特的味道,也不確定甲方會不會強求這一點。
等了好幾天,甲方才回了意見,一邊催著稿卻又一邊晾著他們,這讓 小責 好幾次氣得哭了。小平 無奈至極,忙著將 小責 整理過來的意見轉發給畫手。
由於輕輕的事情,小平一直沒有勇氣再正視這部作品,只是潦草看了眼意見就轉發出去。卻收到畫手們的反饋,表示意見太過無理,修改起來很是辛苦。
面對這樣的結果,小平只能在心中嘆息。若真那麼容易,輕輕又何至於疲憊過度,以致英年早逝呢?只可惜甲方從來看不到這一點,明明自己不專業,卻還非要指手畫腳,小平怎能不氣憤,可她又能如何呢。
回到家中的小平,看著被她擱置在桌上的輕輕的繪筆,重新撿起來握在手中,嘆息了許久。忙到半夜,處理完改稿的事情後,小平決定將畫手的事全部放下,洗漱完也沒再刷手機,早早便睡了。
第二日一早,小平剛爬起來正準備出門洗漱,卻發現昨晚自己好像忘記關電腦了。小平無奈嘆了口氣,暗罵自己一聲,準備去抓滑鼠將電腦關閉。
在她手還未觸及滑鼠的瞬間,螢幕驟然亮起,是那個捏花的男子——蘇覺,漫畫《血鶯歌》的男主。原本戛然而止的線條繼續一點一點地完成著,畫的卻不是蘇覺,而是在一旁添上了一個女生。
「啊——」
小平受到驚嚇,一直退到門後抱頭痛哭。
結尾
小平在醫院醒來的時候,小責過來看她了。
「小平,你沒事吧?」
小平吸了吸鼻子搖頭道:「還好。後來那人抓到了嗎?」
小責放下花籃,長嘆一聲,「上哪抓去呀!這人海茫茫的,再說了,人家是駭客,哪有這麼好抓。而且我聽說這事雖然鬧得有些大,但對這部漫畫的宣傳效果好像還蠻不錯的。我原本以為《血鶯歌》這個項目會停呢。」
小平想起那日突然自己動起來的線條,忍不住問道:「小責,最後那幅畫是什麼樣呀?我當時嚇壞了,還沒看清就暈過去了。」
小責看了眼小平,猶疑地轉了轉腦袋,確認四周沒人,這才低頭輕聲在小平耳邊說道:「聽說,最後畫的是蘇覺抱著輕輕,笑得很開心。」
小平聽完汗毛直豎,「不……不是女主麼?」
「我也不確定,反正是這麼聽說的。」小責搖搖頭,還有些惋惜。「可惜只有甲方他們看到了,我們也只聽說了一點。沒想到你的房間也出現了,幸好我機智,沒把這件事告訴他們,不然他們肯定得跑你這來八卦了。」
小平感激地看了眼小責,一時思緒有些渙散,直到小責離開她都未曾回過神來。坐得久了,小平有些困了,正準備倒回床鋪入睡時,腦海裏不知怎的閃過那格漫畫。
確實是蘇覺一手捏花抱著神似輕輕的女生沒錯,可兩人的身體在畫面上都微微偏左,好似右邊還留著一個空缺。小平搖了搖頭,正打算閉眼,翻身時卻瞥見躺在病房門口的繪圖筆。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看過那格分鏡,確實是蘇覺右手抱著女主沒錯,可她還清楚記得,女二當時正伏在蘇覺的左肩上。
想到此處,小平猛地驚坐而起,剎時間,一股窒息感猛然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