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你
約 14 分鐘一
昏暗的房間裡,輕輕正埋頭努力作畫,線條改了又改,反覆刪除重畫。幸好如今有高科技軟體輔助,否則照這修改次數,畫手這輩子得浪費多少紙張?
黑色床鋪上,被子被掀開一角,一堆皺巴巴的衣服堆在床頭,地上到處是沒收拾的零食垃圾。床對面是一台很大的電視機,上頭掛著一個藍色時鐘,黑色的時針此刻指向了兩點。
灰色的印花窗簾被風吹開一角,幾道彩色燈光投射在漆黑的桌面上,煞是好看。只可惜輕輕如今無心欣賞,他眼裡只有線條、線條,還是線條……
滴答、滴答、滴答……
時間飛逝,空白的電腦螢幕上逐漸浮現出一根線、兩條線、一朵花、一張臉——那是個有著飄逸長髮、相貌俊秀的男子,身著精緻古裝,手中拈著一朵美麗的花。
線條仍在不斷增加,髮絲細節、衣上精緻的花紋圖案,一筆一筆勾勒著。只差一點點,這格畫作就要完成了。然而線條勾勒的速度卻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定格在髮梢處。這一格畫,也永遠停留在無腳的古裝男子拈著繁花這一幕。
一直持續的「沙沙」聲響停下了。輕輕趴在他心愛的繪圖板上,身體已然冰涼。這間安靜的小房間裡,除了鐘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響。
二
一陣清風吹來,遠處響起叮鈴鈴的聲響,像極了輕輕想像中的鈴鐺聲。那是繫在《血鶯歌》男主角蘇覺腰間的銀鈴。
她睜開眼,四周陰冷無比,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輕輕有些迷惘,她記得自己方才還坐在書桌前趕稿,不知怎地心口一疼,之後便失去了知覺。如今一睜眼卻是這般處境,輕輕不禁恐慌起來。
除了那鈴鐺聲,她感受不到其他任何動靜,只能循著聲音慢慢向前摸索。不知走了多久,鈴聲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耳邊,隱隱約約似乎還能聽見男人的嘆息。
「誰?你是誰!」輕輕害怕極了,全身戰慄。她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大聲喝問,但聲音裡的顫抖早已洩露了恐懼。空氣中只傳來她的回音,以及那清脆的鈴鐺聲。
輕輕越來越害怕,情緒瀕臨崩潰,雙手環抱住自己,逐漸停下腳步。似乎有一陣清風拂過耳畔,鈴聲也跟著停頓了一瞬。輕輕嚇得緊閉雙眼,過了好一陣子,才敢重新睜開。
白芒掩去了眼前一切,略有些刺眼。輕輕眨了眨眼,適應片刻才看清眼前景象。是片小樹林,只是看着黑黝黝的。前方有一處泛着紅光,隱約有人影晃動。輕輕鼓起勇氣往前走了幾步,漸漸看得清了,是個男人,一頭飄逸黑髮,以銀冠簪起。
身上披了件銀白繡紋大氅,那花紋讓輕輕覺得有些眼熟。他側身立在那兒,腰間繫著一枚鑲有紅寶珠的銀鈴。露出的半張臉,膚色白皙,鼻樑挺直,脣色殷紅,煞是好看。
輕輕瞧着他,心底隱隱泛起一絲熟悉感。她緊張地嚥了嚥口水,正猶豫是否要開口詢問,那人卻恰好轉過身來,真當得起面如冠玉一詞,只是怎麼……瞧着這般眼熟?
「蘇覺?」輕輕忽而驚訝出聲。
那人看向輕輕,面帶笑意地朝她拱了拱手,「姑娘認識在下?」
「你、你、你……」輕輕被他驚得一時語塞,不確定地朝他走近幾步,仔細端詳。無論身形、服飾紋樣、髮冠,還是那張臉,輕輕都太過熟悉了——都是她一筆一畫用心勾勒出來的。
輕輕微喘著氣,有些不敢置信。她忍不住伸手輕撫眼前之人。肌膚觸手微涼,質感卻細膩非常,竟是真人。輕輕激動得直接跳起來,一把抱住了眼前的男子。
「啊啊啊啊!真的是你,蘇覺!」輕輕興奮大叫,「我是來到漫畫的世界了嗎?」
蘇覺被她抱著,有些驚嚇,「姑娘,妳這是……?」
輕輕卻顧不上其他,鬆開手後拉住蘇覺,「蘇覺,老天爺一定是聽見了我的祈禱,讓我來救你的。快,你趕快跟我走!」
「為何我要同妳走?」蘇覺看着眼前的姑娘,忽而笑著反問。
輕輕拉不動他,只好停下來認真解釋,「蘇覺,你信我,我是漫畫外面的人,是畫你的主筆。我看過劇本了,你後面會……會很慘的。我是為你好,你跟我走吧!」
「呵呵呵……」蘇覺輕笑道,「妳這是要……拯救我嗎?」
輕輕回頭看他。蘇覺的笑,如冬日玫瑰般嬌豔明媚,卻始終縈繞著一股哀涼。輕輕看他,就像母親看兒子一樣,想起他那悲慘的一生,頓時心口揪緊發疼。
這更堅定了她要拯救他、讓他擺脫那惡毒女人噩夢的決心。
三
為了能更好地幫助蘇覺,輕輕開始認真回顧《血鶯歌》這部作品。她若記得沒錯,《血鶯歌》這項目至今雖還不到半年,但因這是部中短篇的恐怖故事,甲方又一直催稿,所以劇本來得也很快。
雖然她尚未畫完,但所有劇本確已全數交到她手上了。
女主白鶯歌原本是個孤苦無依的啞女,與祖母相依為命。有一天夜裡,她上山時無意間救了一隻瀕死的夜鶯,此後便獲得了美妙的歌聲。
當她發現自己突然能唱歌時,非常開心,便開始靠歌聲為自己和祖母謀生。可惜的是,歌聲雖然帶來了錢財,同時也招來了禍患。白鶯歌本就生得好看,再加上她那彷彿帶有魔力的動人歌喉,惹得容城裡的男人們為她爭風吃醋,城裡的女人們也開始對她心生忌恨。
某日,幾個富家公子在酒樓為她大打出手,驚動了官府。容城太尉劉望是個年過四十的中年人,早年喪妻,家中獨自撫養一女。他為官清廉,為人正直。面對眾多女子將白鶯歌告上公堂一事,他認為白鶯歌只是個柔弱女子,在酒樓賣唱也不過是為了生計,並非她的過錯,因此只判了輕微的懲罰便草草了結。
但此事卻引發了容城城中女子的強烈不滿。為了解決爭端,劉太尉決定將白鶯歌接入府中撫養,這樣她便無需再拋頭露面賣唱,自然也不會再招惹那些是非。
劉望的女兒劉盈本是活潑開朗的女子,私下愛慕著在府中借讀的蘇覺。可蘇覺卻愛上了白鶯歌,不僅如此,就連劉望也對白鶯歌動了情。那時輕輕還吐槽過,這劇情發展,劉盈想不恨白鶯歌都難。
之後,白鶯歌又被位階比劉望更高的高官看中,因而為劉家惹來大禍。白鶯歌先是假意委身於高官,獲救後為了報答劉望而與他成親,但另一邊卻又始終吊著蘇覺。這一切徹底讓劉盈對她恨之入骨。
最後,劉盈聯合城中婦女將白鶯歌毒啞,還毀了她的容貌,甚至企圖放火燒死她。白鶯歌因為夜鶯的緣故僥倖存活,但她的祖母卻在那場大火中喪生。
這也催生了整個恐怖故事的開端。白鶯歌為了恢復容貌與歌聲來報仇,必須不斷用人來獻祭。因為她當初救下的那隻夜鶯,其實是一位邪神,想要恢復神力就只能依靠血腥的手段。
仇恨讓白鶯歌徹底失去理智。第一個受害的人便是劉望,而男主角蘇覺之後也因此淪為白鶯歌殺人復仇的工具。
一想到這裡,輕輕恨不得把作者揪出來痛揍一頓。蘇覺見她沒有回應,失落地低下頭。輕輕這才回過神,看到這一幕,心疼得滿眼是淚,差點就忍不住伸手把蘇覺的腦袋摟進懷裡。
「對呀對呀,蘇覺,你相信我,我就是來拯救你的!」說著,輕輕拉起蘇覺的手,朝著一個方向不斷前行。可是走了很久很久,四周的場景都沒有變化,輕輕這才猛然想起,自己正身處於漫畫之中。
她訕訕問道:「那個,我不太認得路,你方便帶個路嗎?」
蘇覺一直被她拉著,安安靜靜跟在後頭,忽然停步他也只是溫柔地笑了笑,清風捲過,帶起了他腰際的銀色鈴鐺,輕輕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蘇覺卻在此時伸出手牽住了輕輕,輕輕瞬間失了神,被他牽著朝一處冒著紅光的地方走去。
等到輕輕再度清醒時,她已被蘇覺牽著來到一處山洞,洞裡經過精心佈置,有張又軟又舒服的雕花木牀,上頭鋪著軟和厚實的緞面棉被,她身上也被換上了一套精緻的古裝,腳上的球鞋也換成了高跟鞋。
「奇怪,這裡怎麼會有高跟鞋。」輕輕正疑惑著,起身卻發現蘇覺正坐在桌前,低頭不知道在鼓搗什麼東西。
「蘇覺?」輕輕試探地喊了一聲,蘇覺回過頭來,笑著看向她。
輕輕忽然一陣耳鳴,視線也有些模糊,只見蘇覺嘴巴張合著,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接著蘇覺端著一個玉白色的瓷碗向她走近。
就在輕輕頭疼得快要倒下時,蘇覺迅速攬住了她,這一次她終於聽清了。
「乖,鶯歌,喝藥了。」
白鶯歌!怎麼會是自己?輕輕睜大眼睛,不解地看著蘇覺,再低頭看向他手中的藥,紅得滲人,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是了,正是每日白鶯歌要喝的,用人的喉管研磨加血液合成的,所謂『良藥』。
四
瓷白的碗映襯著澄淨透亮的紅色藥液,很好看,卻也掩蓋不了那股令人噁心的味道,對輕輕來說這不是藥,是活生生的人命,是毒!她死死咬著牙不肯張口,腦袋也不停用力偏轉躲避,可蘇覺緊緊捏著她的兩頜,將藥不停往她嘴裡灌。
「嗚嗚……」輕輕臉被捏得生疼,眼淚順著臉頰和漏出的藥液混在了一塊。
「乖,喝完藥,嗓子才會好。」蘇覺輕聲哄著輕輕,清朗溫柔的聲音像一道網,密密地將她裹住。輕輕很害怕,她想逃,身體卻無法動彈,噁心的藥液被灌完之後,蘇覺這才鬆開了她。
「咳咳,咳咳……」她迅速爬到牀邊,不停地嘔吐。
吐完之後,她才發現蘇覺一直柔情地看著她,恐懼讓她全身顫抖,她迅速退到牀頭,抱起身下的被子,警惕地看著對方。
是了,高跟鞋,古代怎麼會有高跟鞋?那是因為甲方的特殊要求,哪怕是古風漫畫,也要求女主必須穿高跟鞋。
「你、你想做什麼?」
「我知道藥很難喝,但只有喝了藥,你才會好呀。鶯歌,再等等,很快你就可以擺脫這份痛苦了。」蘇覺一臉癡情地望著輕輕。
輕輕哭著臉求道:「那根本就不是藥。你要做什麼?為……為什麼,嗚嗚嗚~」輕輕嚇得嚎啕大哭,蘇覺湊上前來,溫柔地幫她擦去眼淚。
輕輕卻絲毫不覺感動,很是抗拒地躲開來,哭著問道:「為什麼?為什麼要抓我?為什麼是我?」此刻的她已經語無倫次了,只可惜沒有人會聽到她的哭泣。
輕輕哭得累了,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當她再次醒來時,洞外一片黑暗,蘇覺也不見了蹤影。沒記錯的話,夜裡應該是蘇覺捕獵物的時間。那麼此刻洞裡應該是無人看守的。
輕輕掀開被子,脫掉腳上礙事的高跟鞋,隨便撕了布條纏在腳上,悄摸地溜出了洞。洞外是一片灌木林,月光透過樹影灑下來,藉著這依稀的光亮,輕輕迅速鑽了進去。
這裡的林子當初出草稿時她是特意設計過的,所以她很清楚要怎麼走出去。只是圖畫和實際總是有些差距,她走錯了幾次才終於離開了這片低矮的灌木林。
只是出了灌木林,也就等同於出了她自己設計的分鏡範圍外。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地界,周圍全是各種各樣的樹木,沒有具體的路。冷風吹來,凍得輕輕直哆嗦。
她四處轉了許久,周圍景色都沒有半點變化,她越走越急,越急越害怕,最終停在了一處,不停地哭著。
不知哭了多久,輕輕再也沒有力氣了,她有些絕望地抬頭望天,突然狠心拔下頭上的髮簪抵在胸口。她用力地刺了下去,並沒有刺破皮膚,但是很痛很痛,最終痛得受不了了,才氣餒地鬆開手。
輕輕自嘲了一聲,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可是她實在不知道要怎樣才能離開這個可怕的世界。月亮逐漸西沉,夜快過去了,蘇覺回來一定會發現她不在洞中,不能讓他再抓到。想到此處,輕輕趕緊起身,準備繼續尋找出去的路。
忽然,她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輕輕猶如驚弓之鳥,嚇得迅速躲到了一棵樹後。她悄悄地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一身淺黃色的交領露肩長裙,配色、鞋子還有髮型。她一眼認出來人正是《血鶯歌》的女二劉盈。彷彿見到救星一般,輕輕立馬奔了出去。
「劉盈!」輕輕喚住了她。劉盈回過頭來,手裡還拿了一把銀色短劍。她望向輕輕,臉上滿是驚愕。
輕輕一笑,正要奔上前向她求救,卻見劉盈臉色驟變,滿是驚恐與怒意,提劍便朝她劈來,口中大喝:「白鶯歌,妳這妖女,納命來!」
「啊!」輕輕嚇得慌忙閃躲,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穿的正是白鶯歌那身白色繡紋長裙,如今雖已沾滿塵土,但在月色下仍舊清晰可辨。
輕輕急忙大喊:「劉盈,妳搞錯了,我不是白鶯歌,我真的不是!」
然而劉盈根本不予理會,繼續持劍追擊。「白鶯歌,妳以為練了那妖術,就能改頭換面嗎?我告訴妳,就算妳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受死吧!」話落,又接連朝輕輕狠劈數劍。
輕輕慌忙躲避,一時不察身後有塊石頭,猛地被絆倒在地。劉盈見狀,立刻舉劍刺來。
「啊——」
五
千鈞一髮之際,輕輕本能地側身一滾,劍鋒狠狠劈在她的肩上,鮮血泊泊湧出,瞬間染紅了整件白裙。
劇痛之下,輕輕絕望地慟哭失聲。劉盈見一擊未中,正準備再次刺下,驀地,一陣鈴鐺聲飄入耳中。清風自劉盈耳後拂過,她瞬間寒毛豎立,猛然偏頭向後望去。
身後卻是空無一人的樹林,劉盈強壓下心中驚慌,決意先結果了身後的妖女,可一回頭,那人竟已不見蹤影。
劉盈心頭一凜,冷不防被人撲倒在地。正是輕輕,趁她轉頭之際爬起,繞到她身後將她撲倒,兩人同時緊握劍柄,激烈爭奪。
鈴鐺聲愈發逼近,兩人也越發焦急。輕輕一心只想奪下長劍,好生向她解釋。驀地,一隻手悄然攀上她的背脊,她驚駭之下,無意識地將短劍刺入了劉盈的胸膛。
輕輕駭然鬆開劍柄,劉盈胸口劇烈起伏,卻已無法言語,鮮血順著傷口緩緩滲入泥土。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輕輕雙手顫抖,不住地道歉,淚水模糊了視線。
劉盈艱難地伸出手,顫巍巍指向輕輕,口中囈語般重複:「白、白、白鶯……」氣息漸弱,終至無聲。
輕輕原以為她在責備自己殺了她,哭得更加悲慟,卻在低頭瞬間,瞥見月光下一雙高跟鞋的倒影。
她驀然想起,雖然分鏡尚未畫到那裡,但劇本的結局早已定下。女二的死亡正是最終的收尾,如今劉盈已死,那麼故事也該落幕了。
想到此處,輕輕不禁含淚大笑,彷彿對著某人嘲諷般說道:「哈哈哈,哈哈哈——結束了,不是嗎?」
六
結束?
輕輕嚥下那口噁心的藥液,又一個生命倒在她面前。她淒涼地嗤笑一聲,自己怎會生出如此天真的念頭。
他們既能抓她來頂替這個世界的白鶯歌,自然也有辦法找到能取代劉盈的人。
一想到剛喝下的藥水裡,摻著昨夜從劉盈喉管裡掏出的東西,她便止不住地乾嘔。他們可真狠,剖了屍還要逼她親眼看著。
蘇覺攬著她來到洞外一處角落,風景甚好,鳥語花香。不知從哪兒摘來一朵繁花,蘇覺捏在手中笑望著她,用風華絕代來形容他也毫不為過。他捏著花走過來,遞到她面前輕笑道:「好看麼?」
「好看個鬼。」輕輕在心裡吐槽,抬眸正欲回答,恍惚間卻好像聽見了小平的聲音——是平日負責與她對接《血鶯歌》的平編。
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掉落,輕輕正想低頭去看,卻見蘇覺笑得極為開心。
「找到了!」輕輕聽見他輕聲呢喃,轉頭望見遠處林子裡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歡騰地穿梭林間,動人的歌聲自那方向傳來。
是夜,輕輕服藥後,卻再次聽見一聲淒厲尖叫,只是這回的聲音同樣令她感到幾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