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從不在名冊
約 6 分鐘夕陽如熔金潑灑在青雲殿的飛檐上,琉璃瓦折射出萬千細碎的光。殿內絲竹嫋嫋,笑語盈盈,一派笙歌燕舞的景象。
慕容衍斜倚在青玉案旁,一身素白錦袍鬆鬆地系在腰間,胸前微敞,露出一小片玉色肌膚。他左手撐著腮,右手隨意把玩著一隻銀盞,嘴角噙著一抹慵懶的笑意,劍眉星目間流轉的光華,比殿外的夕陽還要灼人。
"衍公子,你再喝這杯嘛。"一位穿鵝黃裙衫的女修端著酒杯,半個身子幾乎貼在了他的臂上,語氣嬌得能滴出水來。
"就是呀,衍哥哥,你剛才那首詩念得真好,再念一首聽聽。"另一位著碧色衣裙的女修不甘示弱,湊到另一側,素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
"慕容公子,這是我新煉的凝神丹,你拿去試試。"
"衍公子,看我這新學的劍法好不好……"
形形色色的女修們圍在他周圍,鶯聲燕語,香氣混雜著脂粉和靈草的氣息,幾乎讓人喘不過氣。慕容衍一一含笑應對,既不冷淡,也不偏向誰,那恰到好處的笑意像春風拂面,讓每一個靠近他的人都生出"他對我是不同的"錯覺。
殿外廊下,蘇綰靜靜地站著。
她懷裡抱著一隻描金瓷藥罐,罐身還帶著微溫——那是她用了三個時辰煎好的湯藥,火候控得極好,藥效最是溫和。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素裙,沒有任何裝飾,只在腰間繫了一枚半舊的玉佩,眉眼柔和,身形纖細,像一株在風中靜靜舒展的白梅。
廊外的桃花開得正盛,一陣風過,粉白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有幾朵落在她的肩上,她也只是微微側首,任花瓣悄然滑下。
"你看她,又站在那裡傻等。"
殿內飄出幾句細碎的議論,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廊下的人聽見。穿鵝黃裙衫的那位叫柳依依,是青玄宗的弟子,來慕容府不過半月,卻已儼然以半個主人自居。她眼角的餘光瞥過蘇綰,對身邊的姐妹低聲笑道:"真是好笑,府里人人都知道大公子身邊有這麼一號人物,可連她叫什麼名字都沒人記得清。"
"哎,你們說她到底是什麼來頭?"另一個女修好奇地問,"說是侍女吧,看著又不像;說是親眷吧,大公子待她可是真夠冷淡的。"
"管她是什麼,"柳依依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輕蔑,"一個沉默寡言的啞巴罷了,站在那裡連空氣都不如。大公子不過是可憐她,賞口飯吃而已。"
周圍幾個女修跟著低低地笑起來,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廊下的身影。
蘇綰垂著眼簾,長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她手指輕輕搭在藥罐的把手上,指節微微泛白,卻沒有抬眼,也沒有說一句話。這些話,她聽過太多次了——從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一直到現在。每一次有新的女修入府,都會重複這樣的議論。她早已習慣了。
只是……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越過殿門,落在那個人身上。他正側首聽一位女修說話,嘴角噙著笑意,側影線條完美得如刀削斧鑿。百年了,她看了這張臉一百年,從青澀少年看到風華正盛的青年,從晨光初露看到暮色四合,可每一次再看,心還是會輕輕跳一下。
"好了好了,時辰不早了。"慕容衍站起身,修長的身形在殿中投下修長的影子。他輕輕拍了拍一個女修的手背,又對另一個點了點頭,"改日再陪各位姑娘飲酒賦詩。"
衆女修依依不捨地目送他起身,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紅暈。慕容衍卻不再看她們,邁步走出殿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廊下那個沉默的身影上。
"還站在這裡做什麼?"他的聲音很隨意,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蘇綰抬起頭,把藥罐遞過去:"公子,湯藥。"
慕容衍接過藥罐,只看了一眼就隨手遞給身邊的侍從清風。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也是隨手一塞,放進蘇綰懷裡。
"替我收好。"
四個字,簡單,平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說完,他轉身就走,恰好一位新入府的白衣仙子迎面走來,他臉上立刻又浮起那抹慵懶的笑意,與那人並肩而行,漸漸消失在桃花紛飛的迴廊盡頭。
蘇綰站在原地,懷裡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玉佩——玉佩質地溫潤,刻著一朵簡單的桃花,刀工算不上精細,卻帶著幾分熟悉的笨拙。這不是什麼名貴的玉佩,只是他少年時一時興起隨手雕刻的小東西,後來不知丟去了哪裡,前幾日又被侍從從舊物堆裡翻了出來。
他大概早已不記得了。
蘇綰把玉佩緊緊地握在掌心裡,冰涼的玉石貼著掌心,竟讓人覺得有幾分暖意。她的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溫柔,像月光落在平靜的湖面上,無人看見,也無需人看見。
她轉身,走向慕容衍的住處,準備為他更換換下的衣袍。走到內室,她將他換下的白衣從衣架上取下,準備送去漿洗。
就在這時,她的手指觸到衣袍內側一片濕潤的黏膩。
蘇綰皺眉,將衣袍翻過來查看。
那是一片血跡。
暗紅色,已經乾涸,沾染在衣袍的左胸內側,形狀不規則,更像是從傷口滲出後被衣襟擦拭過的痕跡。
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不對——她今天替他把脈時,他的脈搏沉穩有力,內息平穩,根本沒有受傷的跡象。他今日也沒有外出鬥法,一直在青雲殿內飲酒談笑。
那麼,這血……是誰的?
蘇綰將衣袍湊近鼻端,一股極淡、極不易察覺的異香混在血腥味中。那不是他身上的味道——他身上常年帶著一種淡淡的檀香與劍氣混合的氣息。這股異香……似乎在哪裡聞到過。
她低頭,又仔細查看了衣袍的其他部分。袖口、下襬、領口……都很乾淨。只有這一處,在最內側、最貼近心口的位置,這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暮色從窗欞間一點點滲入,將室內染成昏黃。蘇綰捧著那件衣袍,纖瘦的身影站在昏光裡,背影顯得格外單薄。她的眉頭輕輕蹙著,目光落在那片血跡上,久久沒有移開。
桃花在窗外無聲飄落,一片兩片,落在窗臺上,像誰不小心遺落的心事。
青雲殿的絲竹聲還在遠處隱約可聞,笑語喧譁,熱鬧非凡。而這裡,只有她一個人,和一件帶著神秘血跡的衣袍。
蘇綰將那片血跡仔細收入一隻瓷瓶中藏好,又將衣袍如常地送去漿洗。她的臉色依舊平靜,眉眼依舊柔和,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現。
只是,在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她的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