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份是"侍女"
約 8 分鐘夜深了,慕容府的後山上卻還亮著一盞燈。
蘇綰坐在煉藥房的蒲團上,面前的藥爐冒著縷縷青煙。她手中執著一柄小銀鏟,輕輕翻動著爐中的靈草,動作嫺熟而耐心。爐火映在她的眼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明滅不定。
藥香漸漸瀰漫開來,清苦中帶著一絲甘甜。她微微頷首——火候差不多了。
"蘇姑娘,"門外傳來侍女素心的聲音,"大公子回來了,正在院中發脾氣呢。"
蘇綰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放下銀鏟,起身理了理衣襟:"怎麼了?"
"還不是因為今天新來的那位……"素心壓低了聲音,"那位柳依依姑娘,剛才說要見大公子,被侍從攔了,就跑到院子裡撒潑,說……說她是大公子帶回來的人,憑什麼攔她。"
蘇綰沉默片刻,輕聲道:"我去看看。"
院子裡,慕容衍正負手站在桃樹下,眉頭微蹙。地上散落著幾片被他劍氣震落的桃花。柳依依站在不遠處,眼眶紅紅的,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衍公子,你看她們……"柳依依一看見蘇綰走過來,聲音立刻拔高了幾分,目光帶著幾分挑釁地落在蘇綰身上,"她們是不是故意針對我?我不過是想找你說句話,就被攔在外頭,這府裡的規矩,難道還分人三六九等不成?"
她說著,有意無意地用眼角餘光掃著蘇綰,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顯——連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蘇姑娘"都能隨意出入,憑什麼她不能。
慕容衍卻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蘇綰身上,語氣帶著幾分疲憊:"你來了。"
"公子,"蘇綰微微福身,聲音輕得像夜風,"藥煎好了,等會兒喝了可以安神。"
慕容衍"嗯"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等等!"柳依依急了,幾步上前,忽然看到蘇綰腰間那枚半舊的玉佩,眼珠一轉,伸手就想去碰,"哎,蘇姑娘這玉佩看著倒是別緻,讓我看看……"
蘇綰下意識地側身躲開。
"怎麼?"柳依依被躲開,臉上有些掛不住,語氣也尖刻了幾分,"看一下都不行?衍公子,你看她,在府裡待了這麼多年,架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慕容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蘇綰腰間那枚玉佩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像是看到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物件。
"不過是一枚舊物,"他淡淡地說,語氣裡沒有任何波瀾,"有什麼好看的。"
說完,他轉身走進內室,沒有再看任何人。
柳依依愣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蘇綰垂著眼,默默地跟了進去,替慕容衍端上藥湯,看著他喝完,又安靜地收拾好藥碗,退了出去。
從頭到尾,她沒有說過一句辯解的話。
素心站在廊下等她,見她出來,眼眶微紅:"姑娘,你就這麼……算了?剛才她說的那些話,也太過分了。"
蘇綰搖了搖頭,輕聲道:"不過幾句話而已。"
她抬頭,看向院中的桃樹。月光如水,灑在粉白的花瓣上,如夢似幻。風過,花瓣簌簌飄落,落在她的髮間、肩上,像一場無聲的雪。
一百年了。
她記得一百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月色。那時她還是個八九歲的孩子,家鄉被妖獸屠戮,整個村莊變成一片火海。她躲在一口枯井裡,聽著上面傳來妖獸的咆哮和族人的慘叫聲,渾身發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井口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略大的白色錦衣,手裡握著一柄比他還高的長劍。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稚氣未脫,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堅定。
"出來吧。"他說,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脆,"妖獸已經被我殺了。"
她被那少年從枯井裡拉了上來。她看到井邊躺著一頭巨大的妖獸屍體,少年的肩上還沾著血,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他也害怕,可他還是來了。
"你叫什麼名字?"少年問她。
"蘇綰。"她小聲答道。
"蘇綰……"少年重複了一遍,像是在默唸一個新學會的詞語。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後被火光映紅的村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中的劍遞給侍從,脫下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外袍,披在她單薄的身上。
"跟我走。"他說。
於是她就跟著他,來到了青雲山的慕容府。
初入府時,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她是個鄉下來的孤女,而他是慕容氏嫡長子,天資絕世,衆星捧月。府中人人都對他畢恭畢敬,唯獨對她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女孩,或好奇,或輕視,或憐憫。
她不懂修煉,不懂禮儀,甚至連怎麼吃飯都小心翼翼。可他從不嫌棄她。
"蘇綰,"少年時的慕容衍常常這樣叫她,手中舉著一把小刻刀,在一塊廢玉上笨拙地雕刻著,"你看,我給你刻個玉佩好不好?"
她站在他身邊,看著他認真的側臉,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嘴角帶著極淡的笑意。
"刻什麼好呢?"他皺著眉思考,"刻朵桃花吧,你看院裡那棵桃樹,是我出生那年種的。"
他刻得很認真,手指被刻刀劃了好幾次,滲出血珠,也只是隨意抹掉,繼續刻。最後刻出來的玉佩歪歪扭扭,桃花的形狀也不甚規整,可他卻很高興,親手繫了紅繩,掛在她的腰間。
"戴著,"他說,"以後看到它,就想起是我給你的。"
她當時用力點頭,把那枚玉佩緊緊攥在手裡。
這一戴,就是一百年。
玉佩上的紅繩換了一次又一次,玉佩的稜角被歲月磨得溫潤,可她從未摘下過。而那個親手為她刻玉佩的少年,卻早已不記得這件事了。
百年光陰,她從孩童長成少女,又從少女長成沉靜的女子。他閉關修煉時,她守在洞外,為他護法,一等就是數月;他與人鬥法受傷時,她連夜煉丹,守在他牀邊三天三夜不合眼;他帶新的紅顏回家時,她默默為她們安排住處,整理房間,像一個盡職的管家。
她修煉的是偏門的治癒之道。她的靈根很特別,靈力不算很強,可治癒之術卻是冠絕同輩。慕容衍每一次重傷,都是她默默守在身邊,用自己的靈力為他療傷。有時候靈力透支得太厲害,她會暈倒,醒來後又強撐著繼續。
他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自己每次受了重傷,醒來後都會奇蹟般地痊癒,身邊總有一碗溫好的湯藥,和一個沉默地坐在牀邊的身影。
"蘇綰,"他常常這樣叫她,語氣隨意,像是在叫一個熟悉的侍從,"我的劍放哪兒了?"
"蘇綰,今天的藥換個方子。"
"蘇綰,我帶回來的那位姑娘,你給安排個院子。"
她從不拒絕,也從不多言。每一次,她都只是輕輕"嗯"一聲,然後默默地去做。
夜深了,蘇綰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很簡樸,只有一張牀、一張桌、一隻藥櫃。桌上放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映著她纖細的影子。
她從枕下取出一個小盒,打開。盒子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十個小瓷瓶,每一個瓶身上都用小楷寫著字:"公子傷愈丹"、"公子凝神散"、"公子培元膏"……每一瓶,都是為他準備的。
她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指尖微微顫抖。
第二天清晨,蘇綰按照慣例去慕容衍的密室替他整理物品。那間密室只有他和少數幾個人能進去,她是其中之一——因為她沉默,因為她可靠,也因為,她對他而言,像是空氣一樣的存在:無處不在,卻又常常被忽略。
密室裡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她仔細地整理著他的舊物,將散亂的卷軸歸位,將落滿灰塵的物件擦拭乾淨。
就在她清理一個積滿灰塵的木匣時,她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枚玉佩。
和她腰間那枚幾乎一模一樣的玉佩——同樣的質地,同樣的桃花雕刻,甚至連刻刀劃過的痕跡都那麼相似。只是這枚,比她腰間那枚更粗糙一些,桃花的形狀也更歪扭,像是一個初步的嘗試。
玉佩下面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因為年代久遠,紙面已經泛黃。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紙條,上面是一行極稚嫩的少年筆跡:
"綰綰生辰禮物。"
綰綰。
多久沒有人這樣叫她了?連她自己都快忘了,還有人曾經這樣叫過她。
蘇綰拿著那枚玉佩,指尖微微顫抖。她想起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那個認真雕刻的少年,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細碎記憶。她以為他早就忘了,可原來,他也曾那樣認真地,為她準備過一份小小的禮物。
她將玉佩緊緊攥在掌心裡,冰涼的玉石貼著滾燙的掌心,竟讓人眼眶發熱。她把玉佩和紙條一起放回木匣,蓋好,重新放回原位。
然後她站起身,擦了擦眼角,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整理密室。
只是在轉身的那一刻,她的眼底,有淚光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