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第一
約 12 分鐘太初仙宗的年度考覈,於雲照微而言,不是考試,是秋後問斬。
辰時剛過,演武場上已是人頭攢動。赤金色的日頭穿透薄霧,將青石鋪就的地面曬出一股乾燥的土腥味。
外門弟子按批次列隊,灰藍色的弟子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遠遠看去像是一大片規規矩矩排開的蘆葦。只有雲照微站得不怎麼規矩。她縮在隊尾最陰涼的角落裡,肩膀往裡收,恨不能把自己縮成一塊不起眼的鵝卵石,最好讓主考執事的目光掃過這片區域時能自動跳過去。
可惜,她這輩子的運氣,大約在出生時能投胎進修真世家那會兒就用光了。
“今日外門年考,共分三項。”
負責主考的外門執事姓王,生了一張終年不散的陰沉臉。他站在高臺之上,聲音摻了靈力,在演武場上空嗡嗡作響:“測靈、行氣、鬥法。三項皆末等者,按宗門舊例,收回居所,剝奪貢獻點,不得繼續留在山門佔用資源。”
“尤其是——連續三年末等者。”
王執事刻意在“三年”二字上咬了重音,目光如鷹隼般往臺下掠了一圈,最後似有若無地在雲照微那個角落停了停,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冷笑。
這一聲冷笑,像是在滾油裡滴了水,四周頓時響起了壓抑的私語聲。
“完了,今日有人要連鋪蓋捲兒都保不住了。”
“你說的是誰?除了那個連引氣都能行岔氣的雲照微,還能有誰?”
“噓,小點聲,人家好歹還掛著太初弟子的名頭呢。”
“名頭?過了今日,她怕是連山下的農戶都不如。那廢靈根,回凡間去抄抄家書也就頂天了。”
嘲笑聲壓得很低,卻像細密的牛毛針,精準地往雲照微耳朵裡鑽。雲照微眼觀鼻鼻觀心,兩手交疊在袖中,面無表情地數著地上青石板的縫隙。
她最擅長的本事之一,就是在別人把她當笑話看時,先把自己當成一個聾子。
畢竟,跟面子比起來,能活下來更要緊。
“第一項,測靈!”王執事大手一揮。
隊首的弟子昂首挺胸走上前。測靈石佇立在場中央,通體漆黑如玄鐵,足有半人高。那弟子將手掌覆上去,石面微微震顫,隨即自下而上亮起三道明亮的赤紅光紋。
“內門預備,資質上等!”王執事讚許地點頭。
臺下爆出一陣驚歎和羨慕。那弟子在歡呼聲中退下,下巴抬得比剛才還高。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光芒有的亮到腰際,有的只到腳踝。但在雲照微眼裡,那些光芒都代表著一種她渴望而不可得的“通行證”。亮了,便能再留一年;不亮,命就懸了一半。
“下一位,雲照微。”
名字被點到的瞬間,雲照微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半分。那些看戲的視線如芒在背。
她深吸一口氣,從陰影裡走出來,低著頭走向那塊黑沉沉的石頭。
她生得極好,即便是穿著這身洗得發白的粗糙弟子服,也難掩那股清靈。鼻尖小巧,眼尾微翹,若是放在凡塵富貴人家裡,合該是被捧在掌心裡疼的嬌小姐。可在太初仙宗,這張臉非但沒給她帶來善意,反而成了旁人攻擊她“不學無術、只會賣俏”的藉口。
走到測靈石前,那股玄鐵特有的寒氣撲面而來。
雲照微伸出手,指尖因過度的緊張而微微發顫。她閉上眼,在心裡祈禱著:動一下,哪怕就動一下,亮個指甲蓋那麼大也行啊。
她將手掌緊緊貼在石面上。
一秒,兩秒,五秒……
測靈石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像一尊冷漠的墓碑。別說赤紅光紋,連一絲微弱的漣漪都沒有激起。
“噗——”臺下終於有人憋不住笑,“看,她那靈海,怕是比洗腳水還平靜。”
“雲照微,測靈,末等。”王執事面無表情地在玉簡上劃了一筆,聲音裡滿是不耐,“下一項,行氣。”
測靈不代表一切,行氣才是實戰的基礎。若是經脈足夠堅韌,悟性足夠高,即便靈根平庸,也能靠勤補拙。
外門教習曾經這樣安慰過雲照微。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雲照微站在原地沒動,臉色開始發白。她知道自己的經脈是什麼情況。那不是一般的窄,而是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封死了一半,靈力在裡面遊走,就像在塞滿了爛泥的窄巷裡逆行。
“運氣周天,我看靈壓。”王執事催促道。
雲照微咬著下唇,再次閉目。她拼命調動體內那絲若有若無的靈力,試圖引導它們衝擊那些枯寂的竅穴。
“唔!”
靈力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卻始終無法聚攏。胸口傳來一陣沉悶的鈍痛,那是靈力反噬的徵兆。
雲照微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頰漲得通紅,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著。
“夠了,退下吧。”王執事還沒等她試完,就冷冷截斷,“靈力渙散,行氣……末等。”
兩項末等。
最後一項是鬥法。或者說,是單方面的被毆。
與她對練的是一名入宗僅一年的師弟。對方顯然有些不好意思,手裡拿的木劍都垂著,小聲道:“雲師姐,得罪了。”
雲照微擺出一個標準的起手式,雖然姿勢極美,但在修者眼中,那不過是繡花枕頭。
“請。”
師弟腳尖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木劍帶起一陣勁風。
雲照微眼神一凝,她看準了對方的路徑,腦子裡瞬間閃過數十種反擊的方案。她是聰明的,論對招式的理解,她甚至超過許多內門精英。
可她的身體跟不上腦子。
當她試圖抬劍格擋時,體內的靈力又一次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經脈一陣抽痛,動作頓時慢了半拍。
“啪!”
師弟的木劍精準地挑飛了她手裡的武器。
木劍飛入空中,在陽光下翻轉幾圈,“哐當”一聲掉在演武場邊緣,濺起一地灰塵。
雲照微被那股餘勁帶得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演武場上爆發出了今日最大規模的鬨笑。
“三連末等!大滿貫啊!”
“哈哈,雲師姐這‘末等戰神’的名號,果然名副其實。”
雲照微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低頭看著自己被木劍擦破的手心,滲出一道紅絲。她沒有立刻起來,只是覺得耳邊那些笑聲變得越來越遠,遠得像是在聽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其實,她也想不明白。
三年來,她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別人休息時她在抄經,別人睡夢中她在打坐。她把那本《引氣入門》翻得頁腳都爛了,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
可為什麼,這個世界還是不要她?
“雲照微。”王執事走下高臺,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礙眼的雜物。
“宗門不是善堂,不養閒人。你連續三年末等,按律……”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握他人命運的快感,“三日內,收拾你的鋪蓋。下山去吧。”
下山。
兩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雲照微心口。
她怔了片刻,隨即慢慢從地上站起來。她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動作有些機械。
“雲照微,你聽清了嗎?”王執事提高音量。
“弟子……領命。”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卻很穩。
她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因為在外門混了三年的經驗告訴她,王執事這種人,最想看的就是她哭天搶地的樣子,好讓他覺得自己執行公事是多麼的大快人心。
她不給他這個機會。
“走!還嫌不夠丟人嗎?”
一道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尷尬的死寂。
沈明棠不知從哪兒衝了出來,一把拽住雲照微的手腕。她今日穿了一身內門丹修的碧色長裙,袖口繡著精緻的靈草紋樣,在這滿地灰藍的外門裡顯得格外扎眼。
“王執事,人我帶走了,不勞您費心盯著。”沈明棠冷哼一聲,拉著雲照微扭頭就走。
王執事被頂了一句,臉色鐵青,卻礙於沈明棠是丹堂長老看重的親傳,到底沒敢發作。
兩人一路穿過長廊,直到膳堂後面僻靜的小角落,沈明棠才鬆開手。
“疼死我了。”雲照微揉著手腕,小聲嘟囔。
“疼死你算了!剛才在那兒傻站著幹什麼?等他們給你發獎牌啊?”沈明棠氣不打一處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順手從懷裡掏出一個被帕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食盒。
“喏,剛出鍋的靈米糕。你先把這口氣喘勻了,再想要不要哭。哭完也得吃飯,懂不懂?”
雲照微看著那冒著熱氣的雪白米糕,中間還夾著一層紫紅的棗泥。
她拿起一塊塞進嘴裡。
很甜。甜得發苦。
“明棠,我要走了。”她嚼著米糕,聲音悶悶的。
“我又不聾,剛才王禿子叫得那麼大聲,我在藥圃都聽見了。”沈明棠翻了個白眼,但眼神卻柔和下來,“你真打算認命回凡間?你那家裡……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個偏心的爹,正愁沒機會把你賣個好價錢送去給哪個小門派的殘廢長老續絃呢。”
雲照微的動作僵了一下。
這就是她為什麼死也要留在太初仙宗的原因。
出了這道門,她不僅沒法修仙,連做人的尊嚴怕是都要被那些所謂的“至親”剝削個乾淨。
“我不是不認命。”雲照微放下米糕,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巔,“我只是……還想再試一次。”
“怎麼試?還有三天時間,你還能原地頓悟不成?”
雲照微沒說話,目光直直地盯著最遠處、最高處的那座主峰。
凌霄峰。
那是太初仙宗的月亮,高懸九天,清冷孤絕。那上面住著的人,是整個三界都要仰望的存在。
“你瘋了?”沈明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嚇得差點沒站穩,“你不會在想……清衡仙尊吧?”
“想一想又不犯法。”
“那不叫犯法,那叫找死!那位爺是什麼脾氣你不知道?上次有個內門師姐藉故去送茶,連凌霄峰的山門都沒摸到,就被劍氣送出去躺了三個月。你一個外門廢材……”
“反正都要滾了。”雲照微轉過頭,眼裡閃過一絲沈明棠從未見過的狠勁,“死在凌霄峰下,總比被賣給那個什麼殘廢長老續絃強。”
沈明棠看著她,半晌沒說話,最後長嘆一口氣,從兜裡摸出一瓶上品回氣丹塞給她。
“拿著吧。雖然你那經脈像個漏勺,但這藥好歹能吊口氣。要是真被打下來了,好歹能撐到我給你收屍。”
“謝了。”
夕陽西下,雲照微獨自走在回弟子院的山道上。
路過藏書閣時,她停下了腳步。
作為外門唯一能換取貢獻點的差事,她在藏書閣抄了三年的書。哪怕是這種無關痛癢的地方,如今也要跟她告別了。
閣樓的大門半掩著,昏黃的燈火在暮色中搖曳。
守閣的是個年過百歲的老頭,常年躺在門口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上,手裡拎著個破舊的酒葫蘆。
雲照微走過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前輩,我來還未抄完的經卷。明日起……怕是來不了了。”
老頭斜著眼看她,酒氣微醺中,那雙渾濁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清明。
“哦?那個測靈石三年沒亮的小丫頭?”他呷了口酒,慢吞吞地問,“要走的人,還來翻這些舊書做什麼?”
“總得有個交代。”
“交代……”老頭嘿嘿一笑,枯槁的手指指了指裡面最偏僻的一處角落,“既然要走,就把那邊的殘卷理一理。有些東西,放久了生黴,可惜了。”
雲照微不疑有他,只當是最後幫個忙。
藏書閣內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輕車熟路地繞到那個堆滿廢舊殘頁的角落,一股腐朽的墨香撲面而來。
在一堆散亂的陣法圖和枯燥的史志中,她忽然看見了一本模樣奇異的小冊子。
封皮既不是紙,也不是帛,摸上去帶著一種如肌膚般的柔韌質感,甚至還有微微的餘溫。封面上落滿了灰,卻唯獨那幾個大字,即便在昏暗中也透著股狂放不羈的味道。
雲照微拂開灰塵,藉著從窗欞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那四個字——
《如何成功勾引師尊》。
雲照微:“……”
她手一抖,差點把這不正經的東西給扔出去。
這可是太初仙宗!
正道之首,三界標杆!
藏書閣這種莊嚴的地方,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一看就該被執法堂當衆焚燬的、不知廉恥的、教壞徒兒的話本子?
她下意識回頭看向大門口。
守閣老頭依舊在藤椅上晃悠,視線盯著天邊的殘月,像是完全沒注意裡面的動靜。
可雲照微總覺得,那老頭的眼神正穿過重重書架,帶著點玩味地落在她背上。
鬼使神差地,她重新把那本小冊子拿了回來。
心跳得很快,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這就是命嗎?
在她最絕望的時候,給她遞過來這麼一份……離經叛道的希望?
她翻開了第一頁。
裡面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密密麻麻的功法詳解。
整張白如霜雪的獸皮紙上,只有一行筆鋒凌厲、入木三分的大字。那字跡透著股睥睨衆生的傲氣,即便只是看著,都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
【有事師尊幹,沒事幹師尊。】
雲照微盯著這行字,整整愣了三息。
第一反應是:她眼瞎了。
第二反應是:藏書閣進邪祟了。
第三反應是:寫這本書的人,要麼是個曠世奇才,要麼是個瘋子。
“幹……”她舌頭有點打結。
在修真界的土話裡,這個字的意思可太多了。
前半句,是求助,是依靠,是讓對方替你出頭。
後半句……
雲照微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那種從未觸碰過的荒唐感和羞恥心在腦海中瘋狂對撞。
可緊接著,沈明棠那句“賣給殘廢長老續絃”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她緊緊攥著獸皮冊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有什麼好羞恥的?
別人修仙要天資,要機緣,要根骨。
她全都沒有。
她只有這一條爛命,和一張勉強還能看的臉。
“反正都要滾了,瘋一回也不虧。”
她低聲呢喃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跟這本離譜的秘籍簽訂某種契約。
她飛快地將小冊子塞進袖中,轉身走出了藏書閣。
大門口,守閣老頭的鼾聲忽然響亮了起來。
雲照微沒敢回頭,腳步越來越快。
她決定了。
明天一早,她就去堵清衡仙尊。
不管結果如何,這第一個“幹”字,她求定了。
夜色深沉,凌霄峰在月光下如同一柄直插雲霄的寒劍。
而山腳下的破舊弟子房裡,雲照微正就著搖曳的燈火,在那本離譜的秘籍第一頁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