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婚契

替身

約 14 分鐘

民國十六年的北平,深秋。

殷家大宅的硃紅漆大門外,石獅子的眼珠子像是被這淒冷的秋雨淋得失了神,死氣沉沉地盯著空蕩蕩的街道。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進青磚縫裡,帶出一股子陳年泥土的腥氣。

正堂內,氣氛比門外的雨天還要冷上三分。

殷家家主殷仲軒站在那張梨花木大案後,手裡捏著一張黑色的婚書。那婚書的材質極怪,既不像紙也不像綢,摸上去冷冰冰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經年不散的檀木味,又或者是別的什麼草藥味。婚書的封口處按著一個血紅色的指印,在那漆黑的底色上,紅得像是一道還沒幹透的傷口。

“仲軒,你倒是說句話啊!”

坐在旁邊的柳氏終於按捺不住,塗著丹蔻的手指死死絞著手絹,聲音因為焦慮而顯得尖利,“那可是血族公爵!祁家……北平誰不知道祁家是什麼來歷?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牌怪物!咱們昭月可是要許給財政部司長家公子的,怎麼能……怎麼能送給那種不人不鬼的東西!”

柳氏口中的“昭月”,此刻正坐在另一側的酸枝木椅上。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洋緞旗袍,領口滾了三道銀邊,襯得一張臉愈發清秀可人,只是那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雙手緊緊交疊在膝頭,指甲扣進了手背的軟肉裡,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殷仲軒沒有理會妻子的尖叫。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婚書右下角的那個血色花紋。那是一個由無數細碎線條交織而成的幾何圖形,像是一朵盛開在暗夜裡的曼珠沙華,又像是一隻正欲合攏的眼睛。

他當了二十年殷家家主,商場浮沉,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在看到這份婚書送進門的那一刻,他頭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天命難違”。

“祁公爵親自發的婚書,求娶的是‘殷家的女兒’。”殷仲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像是在喉嚨裡塞了一把枯沙,“這不是商量,是通告。送婚書的人說,這是契約註定的終身之期。”

“什麼契約!”柳氏猛地站起身,頭上的金釵晃得一陣亂顫,“咱們傢什麼時候跟那種東西有過契約?那是妖邪!是怪物!仲軒,你可得想辦法救救昭月啊,她可是你最疼的嫡長女!”

殷仲軒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案上的婚書上,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深、極複雜的恐懼。他知道一個柳氏不知道的秘密——殷家祖上的發跡,確實跟那個“祁家”有關。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聞,是祖母臨終前神志不清時的胡話。

直到這封黑色婚書,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橫在了他的面前。

“爹……”

一直保持沉默的殷昭月終於開了口,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一絲哭腔,“我不想去。我見過祁公爵一次……在顧部長的酒會上。他坐在最暗的那個角落裡,整晚沒說一句話。他的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像冰,看一眼渾身都冷。爹,我怕……”

殷仲軒看著大女兒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心裡一陣煩躁。他當然不想讓昭月去。昭月是他精心培養的棋子,是要用來和北平政要聯姻的,是殷家未來二十年榮華富貴的保障。

他的目光在正堂內掃了一圈,掠過那些名貴的瓷器、古畫,最後落在了虛空中的某個點上。

“府裡不止一個女兒。”

殷仲軒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柳氏以為自己聽錯了。

“仲軒,你……”柳氏愣住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那雙被焦慮矇蔽的眼睛裡陡然閃過一道精光,“你是說……偏院那個?”

“昭晚。”

殷仲軒吐出這兩個字。

提到這個名字,堂內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凝滯了。殷昭晚,殷家那個名義上的“二小姐”,實則是殷父在江南做生意時偶爾結緣的一個私生女。昭晚的母親死得早,連個像樣的名分都沒撈著。昭晚被帶回北平時才五歲,從此被關在府中最偏僻的那個小院子裡,像一抹影子,被所有人刻意遺忘在殷家的光鮮亮麗之外。

“對,對啊!”柳氏一拍大腿,臉上的愁雲慘霧瞬間散去大半,“昭晚那丫頭,洗乾淨了也是能見人的。反正公爵求娶的是‘殷家的女兒’,昭晚身上也流著你的血,她也是殷家的女兒啊!”

殷昭月的哭聲止住了。她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恐懼的眼睛裡,此刻竟浮現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對昭晚的優越感。

“可是……”殷昭月小聲說道,“公爵那樣的人,萬一發現了……”

“婚書上沒寫是哪一個。”柳氏打斷她,語氣變得篤定,“只要咱們不說,誰知道?昭晚平時在府裡不露面,外面的人只知道殷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是你,二女兒是個病秧子。到時候把她捂得嚴實些送過去,禮成之後,那就是契約已定,公爵再發現不對,也得認。”

殷仲軒沉默地聽著妻子的算計。他重新拿起那封黑色婚書,翻開那一頁。

他的臉色再次變了。

那婚書的內頁並沒有寫“殷家之女”,也沒有寫任何具體的排行。在那泛黃如古玉般的質地上,赫然寫著一個名字。

只有三個字。

但那三個字,此時此刻,卻像是一塊烙鐵,燙在他的視線裡。

柳氏沒注意到丈夫的神色。她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把昭晚“推銷”出去了。“我這就去讓人把那丫頭叫來。”

————

殷昭晚被帶到正堂時,身上的舊棉袍還沾著一點剛才在院子裡淘米時的水漬。

她今年十九歲了,長得不像殷昭月那樣明艷動人,甚至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瘦弱。她的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白,透著青。但那雙眼睛卻生得極好,黑白分明,透著一股子不合時宜的清冷和倔強。

她二十年來,進正堂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過來。

上一次,是祖母去世的那天。祖母臨終前,誰也不見,只把她叫到牀前,塞給了她那塊冷冰冰的舊玉佩。

“跪下。”

殷仲軒的聲音在大堂內迴盪,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

昭晚安靜地跪了下去。她的膝蓋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疼得鑽心,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習慣了這種疼痛。在殷家,疼痛是她唯一能真實把握到的東西。

“昭晚,爹有件事要告訴你。”

殷仲軒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昭晚那截細弱的後頸,白得像一截容易被折斷的枯枝。

“公爵祁家向咱們家求娶一名女子。這是咱們殷家的榮幸,也是你這一輩子的造化。我和你母親商量過了,選定了你。”

昭晚低著頭,目光落在大堂地磚的縫隙裡。縫隙裡積了一層灰,像一條黑色的細線。

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連語氣都沒有起伏。

“是給姐姐替嫁嗎?”

這句話一齣,柳氏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極了。殷昭月的眼神也心虛地移向了別處。

“怎麼說話呢!”柳氏尖聲喝道,“什麼叫替嫁?公爵求娶的是殷家的女兒,你是殷家的二小姐,你去那是正理!難道你還指望留在府裡,讓我們供著你一輩子不成?”

昭晚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殷仲軒。

“我想看一眼婚書。”她說。

殷仲軒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一直沉默寡言、像個影子一樣的女兒,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把案上那封黑色的婚書遞了過去。

昭晚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因為洗衣服而有些紅腫的手,接過了那封沉甸甸的黑色文書。

觸手生溫。不,是觸手生涼。

那股子涼意順著指尖瞬間傳遍全身,最後停在她的心臟處,微微跳動了一下。

她翻開婚書。

在看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昭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婚書上並沒有寫“殷家次女”,也沒有寫“殷家昭月”。

在那泛黃的底色上,用一種硃紅如血的墨跡,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字:

殷、昭、晚。

落款處的硃砂印,花紋繁複,像是一隻正欲合攏的眼睛。

昭晚握著婚書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那三個字……不是後來添上去的,也不是改動過的。它們自然而然地生長在那張紙上,彷彿這封婚書從三百年前起,就一直在等待一個叫“殷昭晚”的人。

可是,她明明是三個月前才改的名字。

在此之前,她在府裡的稱呼一直是“阿晚”,或者乾脆就是“那個私生女”。三個月前,祖母病危,臨終前神志不清,拉著殷仲軒的手,非要給昭晚定下名分,非要讓她叫“昭晚”。

當時殷仲軒為了讓老太太走得安心,隨口答應了。誰也沒當回事,只有她自己,默默記下了這個新名字。

卻沒想到,在這個名字出現後的第三個月,這封寫著她名字的婚書就送到了殷家。

“看完了嗎?”

殷仲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他劈手奪回了婚書,像是怕她再多看一秒,就會發現裡面的某些秘密。

“三個月後,你嫁過去。”他轉過身去,不再看她,“這期間,你搬到昭月的院子裡住。我會請專門的老師教你規矩,免得去了公爵府丟了殷家的臉。”

昭晚跪在地上,沒有動。

“婚書上寫的名字,到底是誰?”她輕聲問道,聲音在大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殷仲軒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拋下一句:“那不是你該關心的事。你只需要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殷家的‘二小姐’,是公爵夫人。至於名字……那只是一個代號。”

柳氏冷笑了一聲:“聽到了嗎?還不快滾回去收拾東西。你這種出身,能嫁進祁家,那是祖墳冒了青煙。你要是敢在外面胡說八道一個字,小心你那死鬼娘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

昭晚站起身,垂下眼瞼。

她沒有滾。她走得極穩,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正堂。

走出門檻的那一刻,細密的雨絲再次落在了她的臉上,涼意刺骨。她伸手抹了一把,卻發現手背上的那個硃砂印記——不,那是剛才接婚書時,不小心沾到封口處的硃砂。

奇怪的是,那硃砂抹不掉。它像是在她的手背上紮了根,鮮紅奪目,襯得她的皮膚愈發蒼白。

————

搬到殷昭月的側院,並不代表昭晚的生活有了質的飛躍。

相反,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殷昭月雖然不再像以前那樣當衆嘲諷她,但那種看“將死之人”的眼神,卻讓昭晚覺得比嘲諷更難受。

殷家請了專門的禮儀老師教她。教她怎麼行禮,怎麼說話,怎麼在走路時裙襬不動如山。

昭晚學得很快。快得讓那個刻薄的禮儀老師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但每到深夜,昭晚獨自坐在那個充滿脂粉氣、卻讓她感到窒息的房間裡時,她總是會下意識地摸出藏在枕頭底下的那塊玉佩。

那是祖母留給她唯一的遺物。

那是塊漢白玉,質地並不算極佳,甚至有些發黃。但玉身溫潤,上面刻著的花紋……

昭晚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觀察著那些線條。

那是和婚書上一模一樣的曼珠沙華。

“昭晚。”

祖母臨終前的那句話,再次在她腦海裡迴響。

“總有一天,會有人來認你。”

當時昭晚以為祖母是想讓她認祖歸宗,想讓她被殷仲軒真正承認為女兒。

可現在,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看著那隱約浮現的城堡輪廓,心裡卻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栗感。

那個人……真的是來“認”她的嗎?

還是說,這只是一場長達三百年的、關於“名字”的陷阱?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個始終抹不掉的硃砂印。在月光下,那印記彷彿在微微發熱。

她想起婚書上的那個日期。

康熙四十二年。

那是一個離民國十六年太遙遠、遠到只存在於史書和戲文裡的年代。

在那封嶄新的、帶著墨香和血氣的婚書上,為什麼會出現這樣一個日期?

昭晚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沒有退路。

逃?她能逃到哪裡去?一個沒有身份、沒有分毫積蓄、甚至連族譜都沒上的私生女,在亂世中,離開殷家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不逃……

她再次撫摸著那塊玉佩。

那上面似乎還有祖母指尖的餘溫。

“來認你……”

昭晚閉上眼睛,眼角滑過一滴冰涼的液體。

她不是為自己感到悲哀。她是為那個名字。

殷、昭、晚。

那個明明才屬於她三個月,卻似乎已經揹負了三百年罪孽的名字。

————

三個月的時間,在殷家的緊鑼密鼓中,走得飛快。

這期間,殷昭晚沒有再見過殷仲軒。他似乎在刻意躲著這個女兒,又或者是在忙著借這樁“皇親國戚”般的婚事,在北平商界大搞投機。

直到出嫁的前一夜。

殷仲軒推開了昭晚房間的門。

昭晚正坐在鏡子前,任由幾個丫鬟往她臉上塗抹著厚厚的脂粉。那些粉太白了,白得像是一張毫無生氣的面具。

“你們都退下。”

殷仲軒一揮手,丫鬟們魚貫而出。

房間裡只剩下父女二人。

殷仲軒看著鏡子裡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兒。昭晚換上了繡著複雜金紋的紅色嫁衣——那是趕製出來的,雖然華美,但在昭晚瘦弱的身上,總顯得有些空落落。

“昭晚。”

殷仲軒開口了,語氣裡透著一種罕見的疲憊,“明天你就要嫁進祁家了。有些話,爹必須交代你。”

昭晚沒有回頭,目光透過鏡子,冷靜地看著他。

“祁公爵……他不是普通人。祁家在北平立足三百年,勢力深不可測。你嫁過去後,要守本分,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他停頓了一下,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還有,關於你的名字。如果公爵問起,你就說……你一直叫這個名字。明白嗎?”

昭晚看著鏡子裡的父親。他的眼神閃爍,那是商人在說謊時的典型心虛表現。

“爹。”

她輕聲開口,“你怕什麼?”

殷仲軒的臉色變了變,猛地轉身,“我能怕什麼!我是為了你好,為了咱們殷家好!你要是敢在公爵面前露了餡,不但你沒命,咱們全家都要跟著陪葬!”

他拂袖而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昭晚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被粉飾過的臉,在燈影下顯得有些陰鬱。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手背上的硃砂印記。

那一塊皮膚,此時燙得厲害。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了案頭上那封還沒收起來的陪嫁清單。清單的第一行,不是珠寶,也不是地產。

是一張泛黃的、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紙片。

昭晚伸手拿起那張紙。

那是她從祖母遺物裡偷偷翻出來的,一張滿是褶皺的剪報。剪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了,紙張發脆,幾乎一碰就碎。

上面的頭條新聞只有一行字:

《祁公爵深居簡出,三百載婚約至今未果》。

在那行字的下方,配了一張極模糊的照片。照片裡是城堡的一角,黑沉沉的塔樓像是要刺破蒼穹。

而在塔樓的最高處,隱約站著一個身影。

昭晚盯著那個影子。

她忽然想起,祖母臨死前拉著她的手,不僅說了一句“有人來認你”。

在最後斷氣的那一瞬間,祖母湊在她耳邊,用一種像是從地獄裡傳出來的、極其沙啞的聲音,說了最後五個字。

當時她以為是胡話,沒往心裡去。

可現在,在這紅燭搖曳的待嫁之夜,那五個字卻像是五顆冰錐,狠狠地釘在她的腦海裡。

昭晚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祖母臨死前在那枯竭的喉嚨裡滾動的最後五個字,此時像五顆燒紅的冰錐,狠狠地釘在她的腦海裡:

“別……讓他……認錯。”

認錯?誰會認錯?是那位深居簡出的公爵會認錯她和昭月,還是說……這名字背後,本就藏著一個足以讓活人窒息的陷阱?

昭晚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截細弱的手背上。剛才接婚書時沾到的那點封口硃砂,此時在紅燭的映照下,竟然像是活了過來一般,順著她的血管紋路,隱隱透出一絲暗沉的、近乎搏動著的血色。

她伸出另一隻手用力去擦,皮肉被揉搓得生疼發紅,可那抹硃紅卻像是滲進了骨頭裡。

窗外,北平的秋雨突兀地停了。天空中掛著一輪病態的、血色的殘月。

城堡的塔樓在遠山的陰影中像是一頭巨獸張開了利齒,靜默地等待著它的祭品。而殷昭晚,就是那個連名字都早已被刻在祭壇上的,唯一的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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