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車
約 7 分鐘三個月的時間,快得像是一場抓不住的風。
殷家大宅的後院裡,秋意已深。枯黃的槐樹葉落了一地,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碎響,像是誰在背地裡嚼著乾冷的骨頭。
清晨。
昭晚坐在那個透不進光的側房裡,任由兩個粗使婆子擺佈。
她們沒有像對待嫡長女出嫁那樣,給她請專門的喜婆,也沒有用開面用的五色線仔細剔除她臉上的汗毛。她們只是粗魯地用溫水抹了抹她的臉,然後把那件殷昭月穿剩下的、改了幾針的舊紅嫁衣披在了她身上。
嫁衣不太合身,肩寬了三寸。婆子一邊嘀咕著,一邊隨手從針線籮裡翻出幾枚生鏽的別針,在內裡胡亂別了幾下,刺得昭晚後背一陣生疼。
“忍著點吧。”一個婆子冷哼一聲,“這種出身能嫁進公爵府,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點滴疼算什麼?”
昭晚沒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雙繡花鞋也是舊的,鞋底有些硬,磨得腳後跟隱隱作痛。
正當她要站起身時,柳氏推門走了進來。
她的手裡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紅瓷碗。那湯水的顏色有些發暗,透著一股子奇異的甜香,像是熟透了的漿果,又像是某種陳年的陳皮。
“昭晚啊。”
柳氏臉上掛著一種虛偽到極致的慈愛笑容,看得昭晚心裡發冷,“今兒個天寒地凍的,山裡的路又遠。這是爹特意吩咐給你熬的驅寒湯,喝了它,一路上能好受些。”
昭晚看著那隻碗。湯水裡映出她那張被塗得煞白的臉。
“爹呢?”她問。
“你爹在正堂忙著迎客呢,那都是北平有頭有臉的人物。”柳氏把碗往前遞了遞,語氣裡帶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快趁熱喝了。別耽誤了吉時。”
昭晚知道那碗裡放了什麼。
不是驅寒的。那是“攝魂湯”——殷家為了防止她在路上反悔逃跑,或者在進入城堡前露出破綻,特意去黑市上尋來的禁藥。
她接過碗。瓷碗的邊緣有些缺口,劃在指尖上微微生疼。
她沒有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那湯水入喉極滑,像是一條冰冷的小蛇,瞬間鑽進了她的四肢百骸。
不到十息的時間。
昭晚感覺到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柳氏那張濃妝艷抹的臉在視線里拉長、扭曲,最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
“真乖……”
這是昭晚在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帶著一種得逞後的輕快。
————
馬車開動時,昭晚感覺到一種奇特的失重感。
她並沒有完全昏死過去。那種“攝魂湯”更像是一種把靈魂和肉體強行剝離的藥劑——她的肉體動彈不得,手腳發軟,像是一灘爛泥被堆在座位上;但她的意識卻像是一縷懸在半空的煙,清醒得可怕,卻又無法指揮身體做出任何反應。
她被兩個婆子半拖半拽地塞進了一輛馬車。
那不是花轎。
殷家沒有給她準備任何紅綢緞帶,也沒有請吹鼓手。
送嫁的,是一輛通體漆黑的馬車。車廂寬大沉重,用的是上好的檀木,卻被刷上了一層不透光的黑漆。車輪滾過石板路的聲音沉重而壓抑,像是直接碾在人的心尖上。
昭晚靠在車壁上。
她的頭因為顛簸而不停地撞擊著木板,每一下都傳來沉悶的迴響。
她努力睜開一條縫,看向窗簾的縫隙。
車簾被風吹開一角。
她看見殷家大門在視線裡迅速遠去。硃紅色的漆皮在秋雨中顯得有些斑駁,那兩個石獅子越來越小,最後化為兩個模糊的灰點。
沒有人哭。
殷家正堂隱約傳來的喧鬧聲,那是賓客們在為殷仲軒的“高升”慶賀。
這一刻,昭晚感覺到一種被徹底拋棄的輕鬆。
是的,輕鬆。
那個壓了她十九年的、充滿了偏見、刻薄和陰冷的殷家,終於被這輛黑色馬車關在了身後。
馬車出了城。
北平郊外的野草已經枯黃。風聲開始變大,嗚嗚地掠過車頂,聽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在低吟。
昭晚感覺到馬車正在爬坡。
路越來越顛。空氣裡的氣味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種帶著塵土氣息的人間煙火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一種冷冽的、帶著松針和濕潤苔蘚的森林氣息。
那是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馬蹄踩在碎石路上的嗒嗒聲,周圍聽不到任何蟲鳴鳥叫。
昭晚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摸到了自己袖口裡的東西。
那是一枚冰涼的硬物。別針。
之前婆子給她改衣服時,故意留了一枚別針在袖口。那是為了嘲諷她的出身。
可現在,昭晚卻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枚別針扣進了自己的指甲縫裡。
針尖刺入軟肉的劇痛,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攝魂湯”帶來的混沌感。
她需要清醒。
她不能作為一個“祭品”被送進那座城堡。
哪怕是死,她也要睜著眼睛死。
————
馬車停了。
這種停止不是漸進的。馬兒彷彿在瞬間被某種力量勒住了脖子,發出了一聲急促而短促的嘶鳴,然後便是一片死寂。
昭晚感覺到周圍的溫度驟降。
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寒。而是一種穿透皮膚、直抵骨髓的陰冷。
“咯吱——”
一種沉重的、生鏽的摩擦聲響起。
昭晚費力地轉動脖頸,看向窗外。
雖然視線依然模糊,但她看到了。
那是一扇巨大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鐵門。門上佈滿了猙獰的倒鉤,像是一頭沉睡中的怪獸張開了滿是利齒的巨口。
門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
兩邊站著的守衛,穿著那種褪了色的、清朝風格的黑色長袍,面容隱沒在巨大的兜帽陰影下。他們沒有呼吸。
是的,昭晚聽不到任何呼吸聲。
馬車緩緩駛入。
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空曠的城堡院落裡激起了長久的回聲。
昭晚抬頭。
視線穿過車頂的縫隙,她看到了那座城堡。
那是比北平任何一座建築都要宏大的陰影。黑沉沉的塔樓像是要刺破蒼穹。窗戶窄而長,透不出一絲燈光,像是一個個窺視著的黑色瞳孔。
馬車停在了一道巨大的石階下。
“咔噠。”
車門被從外面打開。
一隻手伸了進來。
那是昭晚此生見過的最完美、也最可怕的一隻手。
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在慘淡的月光下,隱約能看到皮膚下流動的、青紫色的細小血管。
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極細的黑金戒指。
那隻手沒有去扶昭晚。
它停在半空中。指尖輕輕一勾,昭晚原本癱軟的身體竟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
她跌出了車門。
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她撞進了一個冰冷的胸膛。
那種冷,像是直接撞上了一塊千年不化的玄冰。
“攝魂湯。”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那聲音很有磁性,像是大提琴最底部的那個音節。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的寂寞,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刀鋒般銳利的譏諷。
“殷家的人。連送嫁都不敢讓新娘醒著來。”
昭晚努力抬起眼簾。
她只看到了一雙眼睛。
灰白色。
沒有一絲溫度。深不見底。
那是她在顧部長酒會上見過的那雙眼睛。
但又不一樣。
近距離看去,那灰白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正燃燒著某種古老而瘋狂的火焰。
“你……”
昭晚想說話。
但她的嗓子像被火燒過一樣疼。
她只能伸出手,那雙佈滿老繭、指縫裡還藏著一根別針的手,死死地抓住了男人的衣領。
別針的尖端劃破了男人的皮膚。
一滴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男人的鎖骨滑了下來。
那一滴血,落在昭晚的手背上。
滾燙。
與他的體溫截然相反的滾燙。
那一刻,昭晚感覺到手背上的硃砂印記像是被點燃了。
劇烈的灼燒感讓她發出一聲低促的呻吟。
男人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瘦弱、卻在昏迷邊緣依然試圖反抗的女孩。
他的目光在掠過她手背上的那個印記時,瞳孔驟然收縮。
“殷、昭、晚。”
他念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用詢問的語氣。而是用一種久別重逢、卻又充滿了剋制的仇恨感。
“你終於回來了。”
————
昭晚徹底陷入了黑暗。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聽到了身後大門合攏的聲音。
“砰——”
那聲音沉重得像是棺材蓋被釘死。
她感覺到男人抱起了她。
他的動作並不溫柔。甚至有些生硬。
但他走得很穩。
他抱著她穿過那條被燭火照得搖曳不定的長廊。
長廊兩邊的牆壁上掛滿了巨大的油畫。
昭晚在最後的視線餘光裡,看到那些畫裡的人……似乎都在這一刻齊刷刷地轉動了眼珠,貪婪地盯著她。
以及,她手背上那個原本暗淡的硃砂印。
此時在絕對的黑暗中,正一明一滅地閃爍著,像是一隻在夜色中睜開的血紅色的瞳孔。它在笑,在那冰冷的、檀香味的懷抱裡,無聲地宣告著契約的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