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道

回鄉

約 8 分鐘

延只是身中幻術,消耗了些精神力,恢復起來很快,趕在茨晟和崔媛成親之時一同下山。

同行的還有子院「微」的絕大多數弟子與一眾先生們,老院長也專程回來,都只為給這位子院大師兄的婚事送上祝福。

沒人選擇用法術直接過去,而是由老院長帶頭,幾位先生開路,翻山越嶺地走回去。

茨晟被眾人圍在正中間,一些心急的甚至已經送上祝福與賀禮,還順手開了幾罈酒。

後方則是關係好的幾位師弟充當苦力,又是抬嫁妝又是拿聘禮,連轎子、酒水什麼的都讓他們包辦了。

這一程既是祝福,也是一場別樣的試煉,老院長下令所有人不准動用絲毫修為,要像凡人一樣走完這段山路。

使用傳送陣或飛行法器什麼的,從子院到村裡不過幾個時辰,心急的還能更快,但若真用雙腳丈量,則需要將近一個多月。

對於那些沉迷修煉、整天宅在洞府的傢伙來說,這倒是個磨礪心性的好機會。

剛開始幾個倔脾氣的誰也不服誰,爭著往前衝,尤其是極光,扛著最重的東西,卻跑在幾位先生前頭,最快的那陣子,甚至只能看見他扛著東西的模糊虛影。

延也很想走快兩步,但被連芙蘭管得嚴,步伐稍快一點都不行。

「小師弟,需不需要師姐幫你拿點東西?」木函自延回來後,就時不時無事獻殷勤,不用猜也知道,她是想再與延仙種中那位切磋論道,增益自身,畢竟這種呆瓜不用白不用。

與她一直不對付的蹇憶茹也會上來打岔,搞得延每回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到了後半程,先前那幾個倔脾氣逐漸乏力了,雖然仍加緊腳步,但明顯慢了不少,畢竟體內的潛力從來不是光靠不甘或倔強就能激發的,得循序漸進地引導出來(當然,極端情況除外)。

也就剩極光這個平時最爭強好勝的還堅持在前頭,不過也已經跟不上老院長他們的步伐了。

越到後面,越要靠毅力堅持,茨晟和崔媛也前後來回跑,鼓勵眾人撐下去。

延得益於從小在山林裡長大,雖然勞累但還不至於掉隊,抽空還能幫連芙蘭一把。

至於蹇、函二女,只要碰面就有使不完的力氣拌嘴,前前後後不見她們喊累。

「微」弟子身體素質還是不錯的,況且這是大師兄的婚禮,任誰也不肯落後太多,隊伍一直還算整齊。

終於只差一座山頭就到了,可一路上都沒見村裡人來迎接,畢竟成親這事茨晟早就通知過家裡了,但細想一下,全程似乎都沒見到村裡人。

茨晟加快腳步跑到前頭,觀察力較敏銳的人也都已恢復修為,將身體調整到了最佳狀態。

山君嗅了嗅,感覺不妙,幫延拿上東西,讓他趕緊抄近路先跑到山下看看。

和吪冶師兄說過之後,他直接躍上枝頭,朝村子方向奔去。

他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厲害,「砰砰砰」的響聲如雷貫耳,掌心不自覺地冒汗,腳下步伐也越來越快。

他離村莊還遠,隱約能看見外頭聚集了許多人。村子裡紅毯鋪到了家家戶戶,但凡高一點的支撐點都掛滿了燈籠,每戶大門貼滿了福字,還有幾顆繡球等著正式成親時放開,底下應該還繫著綵帶,光是想像就能感受到那熱鬧的場面!

延不由得放慢腳步,幾乎要轉身折返。

這時,一陣風吹來,延的眼睛進了沙子,呆愣在原地。

周圍好安靜,只有樹葉的沙沙聲和風聲,除此之外延再聽不見任何聲音。五感彷彿被徹底屏蔽,只覺得好吵、好累,想坐下休息,卻感覺腿麻了,絲毫動彈不得。

身體很輕,彷彿一陣風就能將自己帶到天上,享受陽光的洗禮,感受清風的吹拂。

他的腿不自覺地動了,像是被人拽著,又像是自己走的,無所謂了!

眼前已經看不見村子了,但心仍停留在那一刻。恍惚間好像聽見娘在叫自己,也無所謂了!

或許剛才踩過了那紅毯,或許避開了。不軟,好硬,還有些濕漉漉的,踩著好難受,好扎腳。刺痛,劇烈的痛鑽入心臟,在五臟六腑間來回穿梭、啃噬。

或許自己很狼狽吧,但那只有外人才看得見,與自己何干?他們愛笑話就隨他們去吧!反正也不會有人笑話他,延是這麼想的。

他只感覺身前暖暖的,有一道溫柔的聲音傳來。他聽不清,甚至無法辨別那是男是女,或許是頭子來接他了,他多麼想跟著心中那道聲音離開!

不知道哪兩個字觸動了他,雙目逐漸猩紅,身體自己動了起來。他也不知道跟著誰,更不知道要去哪裡,反正應該是去打架的。以前和頭子常幹這事,現在頭子不在,跟著別人也一樣。

突然暗了下來,心底的恐懼被喚醒了幾分,但很快又被壓下去。

不知道什麼東西來了?那就打!完全憑藉本能揮舞雙拳,受傷?無所謂!打就是了!

冷靜?安可為!

打著打著,卻突然感覺有些詫異,手感好奇幻,像水,但更冰冷。而且怎麼可能有人一樣的水?突然一陣森然寒意席捲全身,一道聲音不知怎麼傳進他腦海——這是鬼!

瞬間渾身冷汗直流,清醒了不少。他驚恐地看著周圍,突然被一堆半透明的東西圍住,一種特殊卻直擊心靈的聲音迴盪在腦海。

黑暗、怪聲、半透明的身軀、打不著、殺不死!如同潮水般湧來的人形,告訴他——這是鬼!!!

突然,母親慘死的畫面浮現腦海,她瞪大雙眼,神情震驚、不甘、遺憾……血!全是血!紅色!到處都是刺目的紅!

喉嚨不自覺地發出尖叫,那是恐懼的嘶吼。

再度失去對周遭的感知,只是沉浸在一片血紅之中,只覺腳下一空,被無盡的赤色吞沒。

不斷下沉,耳邊盡是嘆息、慘叫與怒吼,好累,好吵雜!

不想再睜開眼,只想靜靜地封閉在此處,活在夢裡。

「師弟!」這聲音,是蹇師姐,她待自己還不錯,雖然總是不苟言笑,卻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人生總有不順遂!遺憾與離別才是常態,沉溺於過去固然美好,卻只會越發空虛,越發寂寞,往前看看吧,向前方走走,或許會有更好的風景!」這聲音好溫柔,雖未明說,卻彷彿恰好能治癒自己心中的傷痛。

「或許有一天師姐也會離開,其他同門也可能會,先生們、老院長都可能!但若總是沉浸在離別的悲痛裡,太難受了!」是呀,好難受,他們尚未離去,但更重要的人已經走了,連同回憶也一併帶走了。

「小師弟,所有事情,一旦發生便無法再改變,誰也無力回天,過去即是註定!但我們可以汲取教訓,改變未來!人走了,他的意志還活著,活著的人便要帶著他們的意志,帶著關於他們的記憶,好好活下去!」這是在勸慰自己,但真的好累,走不動了,好想去找老頭子,懷念從前!

「娘走的時候,姑姑曾對我說過,『逝者已矣,生者當自強不息!』」一句話穿透迷霧,直達心底,這話好熟悉,彷彿曾經有人對自己說過!

終於依依不捨地睜開眼,這時蹇憶茹已被架到延面前,渾身龜裂的龍鱗,顯示她是化為龍形後被強行打回原形的。

「小…師弟!」蹇憶茹原本已近乎昏迷,眼見延睜開眼,恢復了些許力氣,這才放心。

「沒…沒事的!」她極度虛弱,仍用溫柔的語氣安慰延,「我的族人們,也走了,我也沒能救下他們……」她咳出幾口血,「但我可以救下同樣經歷悲慘的你!」

周圍的鬼魂察覺到此處的動靜。

它們皆無神智,卻齊刷刷地朝這裡走來。

「小子,你可把你師姐,害~慘~了!」魂潮之中,傳來一道聲音。

此時周圍的魂魄也已來到蹇憶茹身邊,張嘴便直接開始撕咬,發現龍鱗過於堅硬,便從頭部開始,一枚一枚地拔除,鮮血濺到延臉上,他想去救師姐,才發現自己被鎖鏈束縛,動彈不得。

蹇憶茹不知先前承諾了什麼才讓它們不傷害延,但此刻她沒有反抗,龍鱗被一片片拔下,也只是不斷悶哼,未曾發出慘叫。

整整一夜,她強忍著穿心刺骨之痛,憂心忡忡,硬撐著不讓自己昏厥過去。

黎明的第一縷光照下,鬼魂在尖叫中散去,蹇憶茹失去支撐,倒在延懷裡,渾身早已血肉模糊,只有臉龐還算完整。

見他們沒有傷害延,蹇憶茹想說些什麼,卻只是嘴唇緩緩開合,發不出聲音。她不捨地望著延,又或許是望著這世界,淡然一笑,釋懷地閉上眼。那隻抬起來想觸碰延臉頰的手,也無力地垂落。

她接近延,起初必是有所圖謀,卻也想以真心換取真心;後來則是同情,那是一種唯有經歷過相同苦楚才會產生的共鳴。看著延,就像看見當時的自己,那般無力、悲痛。她救的不是延,而是過往的自己。

延從頭到尾,都不曾真正了解這位師姐,甚至與她相處的時光也微乎其微。

蹇憶茹——死亡!

無力的嘶吼與譏諷的嘲笑,迴盪在山谷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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