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道

血緣

約 8 分鐘

眼看 蹇憶茹 在自己懷中徹底斷氣,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這景象觸動了深藏心底、不知源於何時的記憶。那股相同的無力感如潮水般席捲全身,他發出沙啞的嘶吼,突然感到心口一熱,全身如同被烈火焚燒。他本想停止,但冥冥中覺得這樣能救師姐,索性主動催發,加速那烈焰的燃燒。

奇蹟發生了,蹇憶茹 的遺體緩緩飄起,散落一地的龍鱗,以及被鬼魂吞噬的血肉,紛紛浮起,回歸到 蹇憶茹 身上,使她恢復如初。外頭,景象逆轉,太陽從東邊落下,月亮自西邊升起,鬼魂在震驚中再度現身。蹇憶茹 逐漸恢復意識,發覺身軀已被補全,先是有些錯愕,但看到嘴脣發白的 延,便欣慰地點了點頭。

「方才的債,該還了!」蹇憶茹 撿起跌落在地的長槍,拍了拍 延 的肩膀,隨即站到他身前。銀槍映射出點點寒光,她腰馬發力,長槍如龍,直取魂潮中心。

延 雖氣血損耗甚巨,此刻卻也能執刃再戰。一部不知何時曾修煉過的功法竟自行運轉,使他的斬擊能直接觸及生魂。他遊走於外圍,清剿逃竄的幽魂,配合 蹇憶茹 限制鬼魂的移動。

眼見依靠數量難以取勝,此刻又無法脫身,幾具有意識的鬼魂不甘死得如此憋屈。趁二人被散魂糾纏之際,它們一同施法,以自身為中心,將周圍生魂全部吞噬,凝聚成一具仿若生靈的實體。

蹇憶茹 想制止卻已來不及,長槍全力擲出,竟在半空中被截下。

「師弟,這傢伙不好對付,你要小心。打不過立馬跑,去找師兄們來援!」蹇憶茹 閃身護在 延 身前,以自身龍鱗為基,形成屏障,硬生生擋住那凝聚體釋放出的駭人氣勢。

「跑?你們一個也跑不了!」它歇斯底里地嘶吼,緊接著以一種詭異的姿態俯衝而來。每一次攻擊,其對應的部位都會瞬間膨大,然後發動重擊。

她清楚地知曉對方的攻擊方式,卻完全摸不透其攻擊路徑。那攻勢勢大力沉,又行蹤莫測。蹇體表的龍鱗已出現斑駁裂痕,但她依舊緊緊護著 延。

「師姐,你還能扛幾下?」延 並未乾站著,隨著 蹇憶茹 移動的同時,他死死盯著鬼魂的動作,看出了些端倪,卻還不敢確認,遂以一種加密的方式傳音問道。

「不怎麼好受,但堅持到你離開還是沒問題的!」蹇擦去嘴角的鮮血,話音剛落,又硬接下兇猛一擊。

「左!」鬼魂再度蓄力,正欲出招之際,蘇拾出聲提醒。鬼魂面色微變,攻勢卻未減半分。

她堪堪閃開,藉著轉身之勢刺出一槍,卻被對方一把抓住。

鬼魂剛鬆一口氣,臉上露出不屑的冷笑,突然面色大變——牠體側不知何時竟被劃開一道缺口,緊接著,右臂徹底崩碎。身體失衡之際,牠鬆開了長槍。

蹇憶茹眨了眨眼,趁此空隙直取要害,藉著反衝力鬆脫長槍向後一躍,手上迅速掐訣,額前龍角顯現,修為盡數匯聚於雙掌之間。

延立刻會意,緊握長刃再度攔腰橫掃,以減緩鬼魂恢復之勢,自身則快疾遊走於其四周,將退路徹底封死。

延不慎硬接下一拳,口噴鮮血向後連退數步,直至撞上岩壁,卻也恰好令那魂體陷入出拳後的遲滯期。

蹇憶茹心頭一緊,雙手猛然合攏,隨即劍指對準鬼魂,積蓄已久的修為傾瀉而出,霎時間沙石翻騰、塵埃蔽日,力竭而止。

劇烈的爆炸過後,鬼魂軀體殘破不堪,僅存一息尚在,掙扎著向核心爬去,卻被延一刀釘死在地,身軀散作點點灰霧。不知為何,鬼魂消散後竟悉數化為養分,鑽入延七竅之中,令其傷勢恢復大半。

隨後,他拖著昏迷的蹇憶茹走出洞外,殘餘的煙霧盤旋繚繞其身,逐一被吸收殆盡。

來到山洞外,他倚靠崖壁坐下,將長袍披在蹇身上。蹇靠著延肩頭,延仰望著星空,默唸道:「娘親,老爺子,大夥兒……我會帶著你們那份,好好活下去的!」

睡夢中的蹇,下意識地扯了扯延的衣角,不自覺地縮進他懷中。

「想不到,師姐原來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延把手在蹇憶茹眼前晃了晃,確認她睡熟後,用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按了按,滿足地點點頭,靦腆一笑。

長夜漫漫,延生怕驚擾蹇,便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整晚。

翌日清晨,待到蹇憶茹醒轉之時,延已不知何時陷入昏迷。

「師弟?師弟!」蹇憶茹搖了搖延,察覺不對勁,立刻伸手搭上他的脈搏,「脈象這麼虛弱……他到底做了什麼!」蹇憶茹猛然憶起夜裡迷迷糊糊瞧見延施展逆轉時間的術法,「好你個小子,來頭不小啊,連師姐我都給瞞過去了!」她捏了捏延的鼻子,取他幾滴鮮血,點在自己眉心,「竟還藏有這等玄機!」蹇憶茹體內血脈一陣湧動,瞬間複製了延的血脈特性,並循著掌心將之力注入延體內。

過了一陣子,延的脈象逐漸平穩,蹇憶茹嘴脣雖有些發白,但看著躺於自己腿上、才剛救了她的師弟,心想這一切也值了。她滿意地揉了揉師弟的臉頰,年輕人族的臉蛋,果然軟些。

豔陽高照,延被陽光晃醒,發現自己竟枕在蹇師姐腿上,連忙起身,面紅耳赤地看著蹇師姐,撓頭道:「那個……師姐,我不小心睡著了……」延見蹇憶茹只是含笑望著他,神色平靜無波,又瞥見她嘴脣發白,不禁問道:「師姐,妳還好嗎?」

「起碼比死了好!」蹇憶茹見延沒事,又恢復以往那副冷冰冰的死人臉。她撐著地想站起身,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所幸被延扶住。她也沒逞強,就讓延攙扶著回到村子裡。

村中已被收拾乾淨,死亡的村民皆已安葬立碑。所有人身著白色麻服,頭戴淡色頭巾;喜事逢喪,儀式不得不推遲。

延也被蹇憶茹施法換上一身白服,前往臨時的醫療場所。據說,似乎是茨晟和吪冶帶領他們這一代其他叫得上名號的弟子與諸位先生,去討伐丹峯了。老院長便令衆人在此駐守休息,自己隨後也趕去幫忙。

延事後了解才知,村民是在夜間被山間鬼魂所殺。而那處本是封印,能準確破解封印且不被發現的勢力屈指可數;再加上此地是衆所周知的子院這代大師兄的故里,真兇便呼之欲出。

延本想去幫忙,卻被蹇憶茹和連芙蘭一同強行拉住。二女之間或許有些不愉快,但也並未爲難延。

翌日清晨,茨晟等人回來了。雖都掛了彩,但看他們臉上的神情與衆人受傷的程度,應是勝了。丹峯不大可能就此覆滅,但肯定不好受。

只是老院長最後臉色不甚愉快。他本想出言訓斥茨晟,但想到村子剛遭變故,怒上心頭也是情有可原,且看這回架勢是早有預謀,便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隨他去了。

之後便舉行葬禮,二人的婚禮無人再提,就都默認已然禮成。

拿來的器物,能用的都被染成白色派上用場,不能用的便留下或埋了。

七天之後,衆人返回,只留下空村與墓碑。

之後蹇憶茹將山洞中的遭遇告知嫺先生,經她轉告老院長,最終院長正式決定讓延拜師。

延躺在臥榻上,手裡拿著蹇憶茹贈予他的一枚玉佩,回憶著蹇師姐在分別前和自己說的:

「我是熙華龍族,雖然算不得多強,但我族血脈可在有藍本的情況下複製任何血脈,自然遭各方勢力覬覦。好在我的姑姑是上一代異皇正房,尚能護我們無恙,我也藉著姑父的勢力得以來此。

可皇城破了,姑姑死了,他們的獠牙便露了出來。父親戰死,族人或被擒成為生殖工具、或死亡血液被抽乾。本來我也會面臨同樣結局,好在華姑姑的長子還記得母族,他的勢力勉強護住了我。所以小師弟,你的痛苦師姐能理解,心裡有什麼不舒坦的,也可以和師姐說。師姐也算是過來人,能給你些幫助的!」

這是她第一次對自己說這麼多話,延心裡有些得意,還有些興奮。之後每每想起師姐,都感覺渾身發熱,臉蛋泛紅。

深山一處洞府之中,一縷若虛若實的細絲飄至一位仙風道骨的白髮老者面前。

體態莊嚴,乃是西方妙相祖菩提之姿。

不生不滅運三三之行,全氣全神懷萬萬之慈。

空寂自然隨物化轉,真如本性任其作為。

身懷與天同壽之莊嚴法體,是位歷劫明心的大法師。

只見他信手一捻,抓住那縷細絲,嘆道:「九世師徒,一世緣,延,你來得太遲了。為師……已有些力不從心!逆轉因果之劫難消,便借此淡化!動怒天地、撥亂因果之過,切莫再犯!然,縱是為師亦難保你周全!」他面容瞬間蒼老了幾分,咳出一口若有似無的白霧,旋即闔眼,繼續打坐入定。

莫聞昔照例進行日常占卜,卻猛然噴出一口鮮血——預示大災,幸而大劫之日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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