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道

告别

約 8 分鐘

延返回子院之後,沒多久便被菩提祖師喚到洞府,開始下一步的術法傳授。

「『念』一途,為師攜子入門,能走多遠端看子自身造化。子初學便能將『僞念』外放,甚至借他人之力施展己所不能之術,著實遠超為師預期。」祖師欣慰地看著延,「子可知這『僞念』究竟是何物?」

「弟子不知。」

念修以念通天,然通天之法非僅止於一念。念修之『念』由心而生,化於萬形,凡心中所思,便可付諸實現。『僞念』與此類似,卻更似神識;雖占一『念』字,本質卻不及。它由術法外現,根基仍是神魂。然而隨心境蜕變,它亦可能昇華為真正神識,此中奧妙,便需子自行探索,為師也愛莫能助。

今日喚子前來,便是要傳授子下一式——『法天相地』。三祖所傳此式略有差異,不過為師已將異同之處總結完畢,子可自行參悟。」說著,祖師又是隔空一點延的眉心,身形便緩緩散去。「此式變化無窮,子可盡情嘗試。」

瞬間,完整的術法資訊便被直接刻印進延腦海。他愣在原地,努力消化著這龐大的訊息洪流。

片刻之後,他才緩過神來,走到中央那塊巨石上盤腿坐下。

此術名為『法天相地』,顧名思義,便是要觀摩天地,進而化己為天。延也明瞭此理,可當他試圖再度放出神魂時,卻感到這方洞府天地,實在太過狹小。

他想起了曾經觸及的那片界外之界——那正是他首次擴張神魂的極限。心念一動,自認應能駕馭,便再度放出神魂,試圖觀摩那片無垠之地。

神魂初放時,一切無恙。途中,他看見懢先生一脈的弟子,與瀾瑾曦所在一脈的弟子,還有幾位熟面孔聚在一處。眾人皆身着白服,彷彿有甚麼大事發生。

延心想,有了上回經驗,這次理應順利許多。他不願半途而廢,便未多加理會,繼續將神魂向外釋放。

眼前依舊是山巒如沙丘,江河似細流,這方宇宙中的萬物被他飛速盡收眼底。

然而,當神魂擴展至宇宙邊緣之際,明明已能窺見外界,一股霸道無匹的力量卻驟然襲來,將他的全部神魂硬生生摁回體內!剎那間,延七竅流血,皮膚寸裂,肌肉膨脹欲爆,全身經脈賁張,最終徹底粉碎。鮮血不斷從軀體滲出,他瞳孔中的光芒,也在眨眼間徹底渙散。

幸虧有先前瀾瑾曦所贈的血脈結晶,憑藉著龐大神魂,肉身得以迅速復原,但身體也已虛弱至極。「那便宜師父可沒說會出這種要命的事!要不是瀾瑾曦給的那枚晶體,我這回真就死透了!算了,眼下這狀態不適合再練,先下山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吧!」延一邊抱怨,一邊搖搖晃晃地走下山去。

「怎……怎麼了?」延一步步終於在天黑前挪到兩派學生聚集之處,所有人皆身着白服,神情凝重。延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湊到沙訶羅身邊低聲問道。

「延兄弟?你怎麼了?你上哪去了?你難道不知道嗎?」沙訶羅見到延,先是被他那副慘狀嚇了一跳,隨即質問道,「你怎就像消失了一般?大夥找了你許久,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啊?我一直在師父那兒啊,感覺也沒待多久呀?」延頗感震驚,在他的印象中確實只過了不到一個時辰。「發生什麼事了?」

「晚點再說,你先換上白服,別總是格格不入的。」沙訶羅有些無語,悄悄取出一件白色麻衣,俐落地替延套上。

延很識趣地沒再多問,只覺得氣氛壓抑至極,也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流露出哀傷神色。

他們所在的位置較為偏遠,加上延實在太過虛弱,以至於他完全不清楚前方發生了何事。待眾人開始緩緩散去,他才由沙訶羅攙扶著離開。

「赤……他死了!」兩人走遠了些,沙訶羅見四周人已少了許多,這才緩緩開口。

延的瞳孔驟然放大,直直盯著沙訶羅,「不……不可能……是不是看錯了?赤兄弟他……他怎麼會……」

「沒錯,赤死了。」沙訶羅再度肯定地說道。延渾身一軟,癱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為……為什麼?」

「先前咱們圍剿丹峯餘孽時,瑾曦是不是給了咱們一人一顆結晶?那是她的血脈結晶,你不也聽皇城那位說過了?當時那位前輩只是暫時穩住了瑾曦的傷勢,仍無法治本。所以赤為了求取她們一族的血脈調節之法,之後就……」沙訶羅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話語中卻能聽出深沉的悲痛。

「啊?」延仍不敢相信,那位豪爽仗義的大哥竟這麼死了。誰能殺他?縱然是前往極南之地求法,可……又會有誰下此毒手?誰又有本事殺他?

兩人就這麼望著月色,沉默了許久,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句。

沒過多久,提著兩壺酒的鈍找了過來。幾人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聲,互相斟滿了酒,還特地多倒了一杯。眾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同時將那多出的一杯,朝著南方的天空傾灑而下。

那一夜的月是殘缺的,露出的一小彎如勾,勾起了未亡人的愁思,也勾起了幾人心中那段不甚美好的回憶。每個人都在想「如果」,但他們心裡都明白,世上沒有「如果」。

一夜未眠,酒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卻難以真正醉人。

黎明破曉,又是新的一天,一切彷彿恢復了往日的秩序,幾人也各自回去修煉了。

子院中不論是『宏』還是『微』,有學生隕落在外也是常事,哀悼過後便再無人過多駐足,只是少了一個忙碌的弟子,少了一位令人安心的大哥,一位大家公子氣的同門。

一杯溫酒朝向南方,此刻也已涼透。

延回來後,並未悲傷太久,甚或說沒有時間悲傷,眨眼間便再度投入如何修行下一部功法的鑽研。

有了上一回失敗的教訓,延謹慎許多,這一次嘗試他甚至不敢將神魂放出山洞,生怕再度把小命炸沒。

一番嘗試總算成功,他的頭頂到了洞頂,腳踏到了山底,整個人把洞府撐得滿滿當當。

「不行不行,這樣子不就成了活靶子了嗎?」原本空曠的山洞變得狹小擁擠,他神魂方才覆蓋之處,肉體都隨之快速膨脹填充。不過,他也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密度提升了不少。

「這樣子子也就只能唬唬人,真打起來,前搖後搖這麼大,就算傷害高,打不中也白搭。不過吸引火力倒是一把好手,要是敵人也有這種大塊頭,倒還算有點用處。」

但這種只能應付特殊場合或狀況的術法,顯然不是延想要的。他又想起祖師離開前提點,說可根據自身感悟修繕此法,延立刻聯想到自身神魂曾被強行按回肉體的那一幕。

「是不是……我也可以用類似的方法,先把肉體放大再進行壓縮?如此一來,不僅不影響活動,還能將自身密度提升不止一個檔次,豈不兩全其美!」

說幹就幹,延立刻開始嘗試。但他顯然高估了自己初始的肉體強度,體型但凡放大些許,身體便立刻支撐不住,雖不至於當場爆開,可渾身大量出血的滋味絕不好受。

迫不得已,延只能試圖向茨晟和老院長求助——兩人皆不在宗門。之後,延想起了極光的術法,那是透過逆轉自身『子』從而提高身體密度的方法。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延本以為此法能讓肉身達到那等強度,誰料二者竟無法兼容。一旦施展『法天相地』令身體縮小,便根本無法同時操控自身『子』。或許,唯有像極光那樣,完全憑自身領悟創造出此術的天才方能辦到。

之後,他便去山中尋巖魁。不過,對方名中的「巖」字並非空穴來風,他是真的將自己當作岩石般打磨,平日的訓練強度絕非尋常人能承受,更別提總想走捷徑的延了。他只能連連擺手,婉拒了巖魁的好意。

之後他又接連找了幾位師兄請教,可他們要麼是純粹不修體術,要麼其修煉方式不適合延,最終還是沒能找到門路。

最後是梟不請自來,得知延想要強化肉體後,便慷慨地將自己族內的祕術傳授於他。

「我們神梟一族與異族還另有不同,異族實則是太古時期最初化形的天地生靈,他們的後代生來便是人形。準確來說,人族也算是異族的一個分支。

而我們神梟族人,則被細分歸爲妖族。我們誕生之初並非人形,而是維持著本族的原始樣貌;須由老一輩引領踏入修行,歷經修煉後方能化形。故而,但凡有名有姓的妖族,為了讓後代能更順利地化形,通常都會留下一部傳族功法。其中幾乎囊括了法、念、體全部內容,因此大多族人一生只修此一部功法,便足以涵蓋所有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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